晨霧如一層溼冷的灰紗,牢牢籠罩着青山縣,尚未有褪去的跡象。
濟世堂後巷的青石板上,露水凝重,踩上去便是一個深色的腳印。
那輛標志着“青山縣衙”的藍布帷馬車早已靜靜等候,四角垂下的銅鈴在微風中寂然無聲,仿佛也知曉此行非同小可。
車轅旁插着的小旗,在溼漉漉的空氣中無力地低垂。
蕭景明站在車旁,身形在霧中顯得有些模糊。
他沉默着,將一只三寸長的烏木醫箱遞到沈禾苗手中。箱子入手微沉,帶着木質特有的溫潤與藥草的清苦氣息。
她打開一條細縫,只見箱內結構精巧,分上下兩層:上層鋪着墨綠色軟絨,整齊排列着數排銀針,細如牛毛的毫針、鋒銳的三棱針、粗壯的火針,皆隱隱泛着靈泉浸潤過的特殊光澤;下層則穩妥地壓着兩包以土黃草紙包裹的藥劑,紙包之外,皆以濃稠朱砂勾勒出醒目的“卍”字符紋,透着一股鎮邪安魂的意味。
“州府的水,比縣城深得多;遇到的病,也可能更怪,更……邪。”蕭景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融入了霧氣裏,“這兩包藥,‘定魂散’與‘清心丹’,是我連夜調配,以古法加持。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用,更不可輕信旁人。”
沈禾苗用力頷首,將醫箱緊緊抱在懷裏,那小心翼翼的姿態,不像抱着救人的工具,倒像捧着一簇在風中搖曳、隨時可能熄滅的命火。
團團被林周氏牽着,小手揉着通紅的眼眶,強忍着沒讓淚水掉下來。
他走到沈禾苗面前,將一只用狗尾巴草編到一半、形態稚拙的蚱蜢塞進她手心,草莖還帶着孩童掌心的溫度。
“姐姐,”團團的聲音帶着鼻音,“等你回來,我教你把它編完,編得比我的還好。”
沈禾苗心尖一軟,蹲下身,平視着弟弟,用自己的額頭輕輕碰了碰他的小額頭,柔聲道:“好,一言爲定。等姐姐回來,我們一起把它編完。”
起身時,她順手將那只半成的草蚱蜢,掛在了腰間的懸壺袋旁。
草編的粗糙與布袋的細密相觸,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仿佛兩個不同的世界,在此刻完成了某種無聲的對接。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車夫一聲輕叱,銅鈴終於發出清越的響聲,打破了巷弄的沉寂。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響,將濃霧踏碎,也碾過了送行人的心。
馬車駛出村子約莫二裏地,顛簸在官道上。
沈禾苗正閉目養神,忽覺識海之中微微一震——那株與她性命交修的神秘青藤,竟自行緩緩舒展,柔韌的蔓尖在虛無中堅定地指向西北方向,正是州府所在。
更令她心驚的是,那一瞬間,她仿佛透過藤蔓,聽到了另一道沉穩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如同遠方的擂鼓,與她自己胸腔裏的脈搏逐漸重合,形成一種奇異的合拍。
午後未時正刻,馬車終於抵達青州府城界。
尚未靠近巍峨的城門,一股混雜着腐臭與某種腥臊的氣味便先撲面而來。
護城河渾濁的水面上,漂浮着幾只肚皮朝天、早已僵死的鴨子,喙邊凝結着觸目驚心的黑紅色血塊。
城門處設置了厚重的木制柵欄,守城的兵士個個以厚布蒙面,只露出一雙警惕而疲憊的眼睛。
所有入城之人,無論貧富貴賤,皆被要求飲下一碗深褐紅色的藥湯,空氣中彌漫着沖鼻的苦澀氣味。
“避瘟湯,每人必飲!”守兵的聲音隔着面巾,顯得沉悶而不容置疑。
沈禾苗依言接過粗陶碗,卻不急於飲下,而是以指尖輕輕蘸取少許藥液,放入口中細品。
入口是極致的苦澀,但回味之間,卻隱隱透出一股不該出現的酸黴之氣——
這絕非尋常的避瘟方子,倒更像是用於鎮定狂躁心神的“鎮狂湯”。她心頭一緊,抬眼望向城牆。
只見灰褐色的牆磚上,張貼着數張墨跡尚新的官府告示,上面以凌厲的筆觸寫着:“近有狂疾流播,凡癲笑妄言、喜夜哭者,皆視爲染疾,拘於西城養濟院統一看管,違令者斬!”末尾的朱紅大印淋漓刺目,仿佛還帶着未幹的溼意。
蕭景明事先已爲她辦妥了通行文牒,官兵驗看無誤後揮手放行,卻又額外叮囑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大夫,切記,夜禁已提前至酉正(傍晚六點)。無論您是在行醫途中還是已在住處,只要聽到城樓傳來的三短一長笛聲,必須立刻熄燈閉戶,切勿在外逗留,也……莫要給陌生人開門。”
沈禾苗將這些話語牢牢刻在心裏,馬車緩緩駛入了這座被疾病與恐懼籠罩的州府。
州府的街道遠比青山縣寬闊數倍,可此刻卻顯得異常蕭條。
兩旁的店鋪門扉緊閉,樓閣的簾櫳深深垂下,昔日繁華的市井氣息蕩然無存。一些藥鋪門外懸掛的“藥”字燈籠,被人用濃墨特意圈去了“艹”字頭,變成了光禿禿的“樂”字,仿佛在急切地昭示此地不售導致瘋狂的藥物,以求自保。
偶爾可見衣衫襤褸的乞丐蜷縮在牆角,目光呆滯,嘴角掛着渾濁的涎水,反復喃喃着同一句含糊不清的囈語:“火裏蓮,蓮裏火……火裏蓮……”
沈禾苗輕輕掀開車簾一角向外窺看,目光忽與一名蜷縮在巷口的乞者對上——那一瞬間,她清晰地看到,那乞者的眼珠竟詭異地變成了如同貓科動物般的豎瞳!
雖然僅僅一瞬之後便恢復如常,快得讓人幾乎以爲是錯覺,但那股非人的冰冷與妖異,已深深印入她的腦海。
馬車行駛約兩刻鍾,抵達了目的地——“臨湖驛館”。
這本是接待往來京官的上等驛館,此刻卻空寂得如同荒冢。
一名老門房披着厚重的棉袍,手臂上戴着罕見的銅質護臂,驗過文牒後,他渾濁的眼睛看了看沈禾苗,啞着嗓子低聲道:
“姑娘,知府家的公子就住在西跨院。夜裏……無論聽到什麼動靜,尤其是拍門聲,千萬別應,更別開門。”
“爲何?”沈禾苗問道。
老門房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幹澀得厲害:“因爲……拍門的,可能根本不是人。昨夜,驛館裏一個叫阿九的小吏,就是聽見拍門聲去開了門……今天一早,人就漂在後面的湖裏了,整張臉……整張臉的皮都沒了,可嘴角,卻還掛着笑模樣。”他說完,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緊緊裹了裹身上的棉袍。
西跨院與驛館主院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燈火通明,卻透着一股緊繃的焦慮。
正堂中央供奉着一尊藥王的塑像,像前的長明燈焰跳動不安,沈禾苗敏銳地注意到,那燈油之中,竟混雜了朱砂與雄黃粉末,燃燒時散發出淡淡的赤紅色霧氣,帶着驅邪的刺鼻氣味。
案幾上擺放着精致的茶水果點,卻無人有心思觸碰。
青州知府陸高謙親自迎出,他身着官袍,但袍角之下,卻隱約露出一截半舊的道袍衣擺,眼窩深陷,烏青之色濃重,顯然已多日未曾安眠。
“沈大夫,”他拱手行禮,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在下陸高謙。犬子陸桓,年方十七,本是知書達理之人。可三日前自後花園賞花歸來,忽發狂疾,雙目赤紅如血,力大無窮,狀若瘋牛,已接連傷了七名婢仆。無奈之下,只得用精鐵鎖鏈將其縛於寢樓之內。久聞沈大夫醫術通玄,還望救犬子一命!”
沈禾苗並未急於上樓診視,而是冷靜問道:“陸大人,公子發病之前,可曾食用過什麼特別之物?或者,去過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陸知府略一遲疑,仿佛下定了決心,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倒出一物——
那是一朵已經幹枯的赤紅色花朵,花瓣形態似蓮,顏色卻殷紅如血,更詭異的是,那層層疊疊的花蕊中心,竟生着細微的、類似蛇鱗的片狀物。
“桓兒昏倒在花圃時,手中緊緊攥着此花。府中花匠亦不識此物,只依其形色,稱之爲‘火裏蓮’。”
沈禾苗心頭驟然一跳!
識海之內,那株青藤仿佛被無形之手撥動,猛地倒卷收縮,寬大的葉片背面,浮現出細如蚊足、卻金光流轉的古樸文字——
“赤鱗蓮,產自陰火之地,食之者癲狂迷心,月滿之夜則體內異種蛻變成形。”
她借着頭頂明亮的燈光仔細審視那幹花,果然在花莖的斷裂處,發現了清晰的牙齒啃噬痕跡,顯然是被人生生嚼碎吞服。
“陸大人,今夜月色如何?”她沉聲問。
陸知府臉色瞬間慘白,聲音止不住地發顫:“今夜……今夜正是月圓之夜!”
知府公子所在的寢樓之外,可謂戒備森嚴,手持兵刃的護衛層層環繞,那扇特制的鐵門厚達半尺,泛着冰冷的金屬光澤。
當鐵門在刺耳的“嘎吱”聲中打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時,一股混合着腥臊、灼熱與皮肉焦糊味的怪風猛地撲出,令人作嘔。
沈禾苗背好烏木醫箱,獨自邁入。
身後鐵門“咣當”一聲沉重地闔上,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樓內並未點燃燭火,唯有牆角處放置着一盆燃燒的赤紅色炭火,跳動的火芒將室內映照得影影綽綽。火
光勾勒出床榻上一個劇烈掙扎的剪影——
少年陸桓被拇指粗細的烏黑鐵鏈牢牢鎖住四肢,長發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着。
他原本低垂着頭,卻在沈禾苗靠近的瞬間猛地抬起!
亂發之下,一雙瞳仁竟已收縮成一條金黃色的細縫,充滿了非人的妖異與狂躁。
“火……蓮……”他的嗓音幹裂得如同龜裂的土地,卻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笑意,“嘻嘻……,你也是來看火的嗎?”
話音未落,他四肢猛地發力,粗重的鐵鏈瞬間繃得筆直,與床柱、地面摩擦,爆出一連串耀眼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