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青帷馬車在鄉間小路上緩緩而行,車輪碾過雨後溼潤的泥土,發出吱呀的聲響。
沈禾苗靠在車廂內,手中緊握着那份蓋有縣衙朱印的文書。
五十兩賞銀沉甸甸地壓在箱底,但她知道,手中這張薄紙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這是她在青山縣立足的根本。
馬車駛入豐水村時,村口竟已聚了不少人。
原來縣衙的消息比馬車還快,早有差役將沈禾苗在縣衙的事跡傳回村裏。
只見村口的老槐樹下,裏正李守誠帶着幾位村老站在前列,後面跟着許多聞訊而來的村民。
"回來了!禾苗丫頭回來了!"
"聽說縣太爺都誇她醫術高明呢!還在太夫人面前立了大功!"
"看以後誰還敢欺負她們姐弟!"
林周氏牽着團團站在最前面,小家夥一見馬車就掙脫開來,像只小燕子般撲過來:"姐姐!姐姐!"
沈禾苗下車將弟弟抱起,感受着他溫熱的小身子,連日來的疲憊仿佛都消散了。
團團緊緊摟着她的脖子,小臉在她肩上蹭來蹭去,生怕她再離開。
裏正李守誠上前拱手,語氣比往日更加敬重:"沈姑娘,不,該叫沈大夫了。縣衙來人傳話,說你救治太夫人有功,真是給咱們豐水村長臉啊!往後咱們村有個頭疼腦熱的,可就全指望你了。"
沈禾苗微微一笑,將團團放下,朝衆人施了一禮:"各位叔伯嬸娘過譽了。禾苗既然學了這身醫術,自當爲鄉親們盡力。往後每月的初一、十五,我仍在老宅義診,大家有什麼不適,盡管來找我。"
這話一出,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有幾個原本還對她的醫術將信將疑的老人,此刻也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三日後,濟世堂門前張燈結彩,鞭炮聲聲。
"巾幗神針"的鎏金匾額在朝陽下熠熠生輝,這是陸文淵親筆所題,由蕭景明親自帶着衙役送來。
匾額旁還懸掛着縣衙頒發的行醫文書副本,以示官方認可。
開診首日,前來求醫的人從堂內一直排到街上,拐了兩個彎還不止。
有拄着拐杖、患了多年風溼的老翁,有面色蒼白、產後體虛的婦人,還有抱着咳喘不止的孩童、滿臉焦急的父母,其中不乏從鄰縣慕名而來的患者。
沈禾苗坐在濟世堂特意爲她設的獨立診室內,手法嫺熟地爲病人施針。
經過縣衙一役,她的針法越發精進,對穴位的把握更是精準無比。
更難得的是,她在施針時總會分出一絲心神與識海中的青藤溝通,使得下針時總能恰到好處地觸及病根。
"老人家,這針下去可能會有些酸脹,您忍着些。"
"大嫂,產後調理需循序漸進,我教你幾個穴位,平日可自行按摩。"
"小妹妹別怕,姐姐輕輕扎一下,你的咳嗽就好了。"
她不僅施針治病,還會根據病人的情況,耐心講解養生之道,教給貧苦百姓一些簡單易行的自我調理方法。
若是遇到特別貧困的患者,她還會悄悄將診金減免,或是自掏腰包爲其配藥。
蕭景明站在診室門外,看着裏面井然有序的場景,不禁對身旁的劉大夫感嘆:"我原以爲她年紀尚輕,恐怕難以服衆。沒想到短短三日,就能有如此氣象。"
劉大夫捋須點頭:"此女天賦異稟,更難得的是這份仁心。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這日午後,沈禾苗正在爲一位頭痛患者施針,忽聽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譁聲。
"讓開!都讓開!"
幾個彪形大漢抬着個面色青紫的中年男子闖進來,爲首的竟是多日未見的沈富貴。
他今日特意穿了件半新的綢衫,卻掩不住滿臉的戾氣。
"快救我大哥!"沈富貴一進來就大聲嚷嚷,一副焦急萬分的模樣,"他吃了你開的藥就變成這樣了!你這庸醫,今天我大哥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躺在擔架上的男子約莫四十歲年紀,呼吸急促,喉中發出"嗬嗬"的異響,嘴唇已經發紫,眼看就要窒息。這駭人的景象立刻引起了堂內其他患者的恐慌。
在場衆人都嚇呆了,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難道是治出問題了?"
"不會吧,沈大夫醫術不是很好嗎?我前日頭痛,她一針下去就好了。"
"這可說不準,醫者難免有失手的時候......"
沈禾苗快步上前,一眼就看出這是喉頭水腫導致的窒息。
她正要施救,沈富貴卻一把攔住,聲音更加高亢:"你還想動手?我大哥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要你償命!今天這麼多雙眼睛看着,看你如何狡辯!"
"讓開!"沈禾苗厲聲道,"他這是急喉風,再耽擱就要出人命了!"
"什麼急喉風!分明是你開的藥有問題!"沈富貴死死攔在面前,就是不讓她接近病人。
就在僵持之際,蕭景明聞訊趕來。
他看了眼病人的狀況,立即沉聲道:"這是急喉風,再耽擱就要出人命了!沈富貴,你若再阻攔救治,就是故意害人性命!"
沈禾苗趁機推開沈富貴,取出隨身攜帶的三棱針就要施救。
沈富貴還想阻攔,卻被濟世堂的幾個夥計死死攔住。
"大家看好了!"沈禾苗高聲說道,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診堂,"這位病人面色青紫,喉中痰鳴,是急喉風的典型症狀。若是我開的藥方有問題,該是嘔吐、腹瀉或是皮疹,絕不會出現這等喉頭水腫的症狀!"
她手法極快,在病人頸部的天突、廉泉等穴淺刺放血,又取毫針刺入合谷、內關。不過片刻,病人喉中的異響漸止,青紫的面色也開始轉紅,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這時,藥鋪的夥計拿着賬冊過來,大聲道:"查過了!沈大夫從未給此人開過方子!咱們濟世堂近三日的藥方存根都在這裏,根本沒有這個人的記錄!"
真相大白,衆人譁然。
沈富貴見勢不妙,轉身就要溜走。
"拿下!"蕭景明一聲令下,幾個夥計立即將沈富貴按住。
"這次絕不能輕饒!"蕭景明怒不可遏,"三番五次構陷,這次更是拿人命開玩笑!"
沈禾苗看着面如死灰的沈富貴,緩緩道:"叔父,我給過你太多次機會了。"
"禾苗,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沈富貴涕淚橫流,"看在死去的爹娘份上,再饒我這一次吧!"
"正是看在爹娘的份上,我才一次次容忍。"沈禾苗語氣平靜,"但這次,你差點害死一條人命。若不嚴懲,日後不知還要害多少人。"
她轉向蕭景明:"蕭管事,煩請您報官吧。一切按律法處置。"
衙役很快趕到,將沈富貴押走。
臨走前,沈富貴回頭看了沈禾苗一眼,眼中滿是絕望和恐懼。
三日後,縣衙判決下來:沈富貴誣告陷害,擾亂醫館秩序,判杖責四十,監禁三個月。判決書特意強調,若出獄後再敢騷擾沈禾苗姐弟,將從重處罰。
消息傳回豐水村,村民們都拍手稱快。
"早就該這樣了!"
"沈大夫這是爲民除害啊!"
這場風波過後,沈禾苗的名聲越發響亮。
不僅普通百姓前來求醫,就連城中一些富貴人家也慕名而來。
有員外府上的老夫人請她去調理氣血,有書院的山長邀她治療眼疾,甚至還有武館的教頭專門來找她治療舊傷。
但她始終記得初心,每逢三、六、九日在濟世堂坐診時,必定留下十個名額給貧苦患者免費診治。
平日裏在豐水村,也繼續爲鄉親們義診,她還特意在自家院中辟出一塊地方,專門晾曬藥材,方便給村民配藥。
就連一向挑剔的邱寒秋聽聞她在濟世堂的所作所爲後,也捻須點頭:"此女不僅醫術精湛,更有仁者之心。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轉眼一月過去,沈禾苗用賞銀翻修了老宅,原本破敗的屋頂換上了新瓦,漏風的牆壁也重新修葺。
她又特意隔出一間淨室,專門用來處理藥材、研究醫理。
試驗畦裏的藥材長勢喜人。
在靈泉的滋養下,那些黃連、丹參的長速雖然不至於驚世駭俗,但藥性卻遠勝尋常。
她小心地采收了一批,炮制後收入藥櫃,準備用於重症患者。
這日黃昏,她正在院中教團團認字,蕭景明突然來訪。
一個月來,蕭景明時常來豐水村與她商議濟世堂的事務,兩人已是相當熟稔。
"沈姑娘,州府來了消息。"他神色凝重地取出一封信函,"知府大人的公子得了怪病,遍請名醫都束手無策。陸大人舉薦了你。"
沈禾苗微微一怔:"我?"
"不錯。"蕭景明點頭,"陸大人在薦書中極力稱贊你的醫術,說是'青山縣罕見之奇才'。這是個機會,但也要冒風險。治好了,前程似錦;治不好,恐怕會得罪知府,連陸大人也要受牽連。"
她望向窗外,晚霞映照着新修的屋舍,試驗畦裏的藥材在夕陽下泛着金光。團團似乎察覺到氣氛的凝重,乖巧地靠在她身邊。
片刻沉默後,她輕聲道:"我去。"
蕭景明眼中閃過贊賞之色,但還是提醒道:"你可想清楚了?知府公子這病據說很是古怪,發作時如癲如狂,平靜時又恍若常人。已經有三位名醫束手無策了。"
"醫者父母心。"沈禾苗目光堅定,"既然有病患需要救治,我自當盡力。至於成敗,但求問心無愧。"
蕭景明深深看了她一眼:"好!我這就去回復陸大人。三日後出發,你可要好好準備。"
送走蕭景明,沈禾苗站在院中,望着滿天星鬥。
她知道,這次要去的是比縣衙更加復雜的地方,面對的是更加棘手的病情。
但她並不畏懼,相反,內心深處甚至有一絲期待——這正是檢驗她醫術、提升她能力的絕佳機會。
夜幕降臨,沈禾苗取出父親留下的醫書,在燈下細細研讀。
她知道,行醫之路,永無止境,每治愈一個病人,每攻克一個疑難雜症,都是對自己醫術的錘煉和提升。
而在她的識海中,青藤輕輕搖曳,散發着溫潤的光芒,仿佛在預示着一個更加廣闊的未來。
這一次的州府之行,或許將是另一個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