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靜靜流淌在豐水村沉睡的屋舍間。
從濟世堂歸來的當夜,沈禾苗將房門仔細反閂,又將窗扇支起一道窄縫。
清冷的月光便順着縫隙鑽入,像一條纖細的銀線,不偏不倚地落在桌面上那攤開的針包上,映得根根銀針寒芒內斂。
屋內,只有團團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小家夥今日受了驚嚇,睡得格外沉。
沈禾苗盤膝坐在床榻上,並未急於練針,而是先闔上雙眼,意識沉入那片玄妙的識海。
翠意盎然的青藤虛影在其中輕輕搖曳,散發着溫和的生機。
“青藤,回放今日林間對戰的細節。”她在心中默念。
識海微蕩,如同投入一顆石子,下午在官道旁樹林中奔逃、周旋、出針的畫面,立時一幀幀清晰地倒映出來:刀疤臉抬棍劈來的角度、左側草叢被踩踏的莖葉倒伏的弧度、自己情急之下出針時腕部因緊張而後仰的那一絲微不可查的誤差……種種細節,都被放大、解析。
不再是冰冷的數據流,而是混合了草木靈氣特有的感知信息,更側重於環境、動作與氣機變化的關聯。
最後,這些信息凝聚成一段明晰的意念提示——
「建議:夜間可於暗處,以飛針取燈火之苗,練出手之速、落點之準、暗含之勁。」
沈禾苗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了然。
她輕手輕腳下床,點燃一盞小小的油燈,豆大的火苗跳躍不定,成爲這昏暗室內唯一的光源。
她又找出一枚磨得光滑的舊銅錢,用細線系了,懸吊在房梁上,位置正好在油燈火焰側上方三尺之處。
她讓團團翻個身,背對燈光繼續安睡,自己則退到距離銅錢近一丈遠的位置站定。
凝神,靜氣。
第一針出手,銀光一閃,卻只擦着銅錢孔的邊緣掠過,釘在了後面的土牆上。
第二針,力度夠了,針尾成功穿過了錢孔,卻因去勢稍偏,“叮”的一聲輕響,撞在了保護燈火的燈罩上,針落在地。
沈禾苗並不氣餒,她調整呼吸,回想青藤反饋中關於腕部動作的偏差。
再次拈起一枚銀針,肘部微沉,手腕向內巧妙一旋,指間第七針如流星趕月般激射而出!這一次,針身毫無聲息地貫穿錢孔,去勢不止,深深釘入後方牆內,而那懸吊的銅錢,只是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成了。”
識海中,青藤給出反饋:出手耗時約零點四秒,落點相較於預設的火焰中心偏移約一點一毫米,綜合評級“乙上”。
然而,沈禾苗舒展的眉心卻很快又微微蹙起——評級尚可,但她深知面臨的挑戰。
縣尊太夫人的頭風宿疾,年深日久,必然比蕭老夫人更爲復雜難纏;而王員外那邊,賭債是假,覬覦是真,絕不會因一次失手就輕易罷休。
她必須在剩下的不到二十天裏,將這個“乙上”提升到“甲”級,同時,也要想辦法讓青藤汲取更多能量,再“生長”出一截,或許能解鎖更多能力。
次日卯時,天光未大亮,沈禾苗已起身到了自家那五畝旱地。
她在田地最南頭,靠近小河岔土埂的位置,單獨劃出了一分地作爲“試驗畦”。
這裏相對僻靜,不易被人注意。昨夜臨睡前,她特意取用了部分靈泉,以大約一比五十的比例兌入清水,仔細澆灌了這片畦地。
她想親眼驗證,青藤催生出的靈泉,對普通作物與對藥材的具體反饋有何不同。
此刻晨曦微露,她蹲下身仔細察看,不由微微一驚。
只見原本黃褐色的泥土表面,竟泛起了星星點點、極爲細碎的金色斑點,在初升的陽光下,宛如撒了一層極薄的、研磨細致的銅粉,與旁邊未經靈泉澆灌的土地截然不同。
與此同時,識海中的青藤虛影自動投映在這片試驗畦上,傳遞來清晰的訊息——
「檢測到土壤受靈泉激發,析出未知活性礦物離子,可顯著刺激植株次生代謝產物合成。建議優先種植對土壤養分響應敏感、藥用價值較高的藥材,如:黃連、丹參。」
沈禾苗心頭一跳!次生代謝產物,這通常指的就是藥材中起治療作用的有效成分!倍增的效果,意味着同樣年份的藥材,藥效可能遠超尋常。
這無疑是青藤帶給她的又一個驚喜。
她當即立斷,返回村中,將昨日蕭景明所贈銀兩中僅剩的二兩銀子,全部換成了品質上乘的黃連種子。
順路又向常在山中討生活的獵戶,買下了兩大筐收集自深山老林的、富含腐殖質的落葉土,費力地運回試驗畦,將其與原本的土壤仔細混合,以改善貧瘠的土質。
做完這些,已近中午。
她回到老宅,開始教團團認字,她自己則拿出父親留下的那本《沈氏穴綱》,將其中所有有關“頭風”、“眩暈”、“痰厥”的論述、治法、取穴條目,拆解編成簡單易懂的口訣,讓小家夥咿咿呀呀地背給她聽。
這既是在啓蒙弟弟,也是在爲自己梳理和復習相關知識,一舉兩得。
午後,村子裏來了幾位不速之客,打破了往日的平靜。
只見沈富貴捧着一個裹了紅綢、看似喜慶的禮盒,一瘸一拐地朝着沈家老宅走來。
他那只被銀針所傷的右臂依舊軟塌塌地垂着,只能用左手費力地捧着盒子。
在他身後,趙三、趙五兩人,竟合力抬着一口不小的豬後腿,肥膘頗厚,引得一些村民遠遠觀望。
“禾苗!大侄女!開開門,二叔給你賠不是來了!”沈富貴站在院門外,扯着嗓子喊道,臉上堆滿了刻意討好的笑容,然而那雙三角眼卻不受控制地往院子裏晾曬的各類藥材上瞟,閃過一絲貪婪。
沈禾苗聞聲而出,並未開門,只是冷冷地立在門檻內看着他表演。
沈富貴見她出來,忙將禮盒又舉高了些:“禾苗啊,千錯萬錯都是二叔的錯!再怎麼說,咱們也是血脈至親,打斷骨頭連着筋不是?這點心意,你務必收下……”
話未說完,沈禾苗指尖微動,一道極細的銀光閃過,精準地打在他捧盒的左腕麻筋上。
沈富貴“哎呦”一聲,左手一鬆,禮盒“啪嗒”落地,紅綢散開,裏面的東西滾了出來——哪裏是什麼賠禮,分明是一張寫好的“婚書”!上面白紙黑字寫着:王員外願出一百兩聘禮,納沈禾苗爲良妾,落款處,赫然已經按上了沈富貴鮮紅的手印!
“你!”沈富貴臉色一變,隨即又強擠出笑容,“好侄女,二叔這可都是爲了你好!王員外家財萬貫,你過去了就是享福的命!這婚書二叔替你籤了,你只需在上面按個押,之前的債就一筆勾銷!往後你吃香的喝辣的,別忘了拉扯二叔一把就行!”
沈禾苗氣極反笑,指尖已扣上銀針,正要給他再長點記性,忽聽院外傳來一聲響亮的銅鑼聲!
“裏正到——!”有人高喊。
只見裏正李守誠帶着村裏兩位德高望重的耆老,大步流星地走來。
更讓人意外的是,蕭景明身邊的那位青衣小廝也緊隨其後,手中捧着一張蓋有濟世堂鮮紅大印的告示。
李守誠環視一圈圍觀的村民,聲音洪亮地當衆宣讀:“豐水村村民沈氏禾苗,醫術精湛,仁心濟世,現已正式受聘爲青山縣濟世堂外座針師,此聘已在縣衙戶房備案在冊!自即日起,任何人等,無論親族,若再有無故滋擾、逼迫、構陷等行徑,即視爲擾亂官藥局事務,依律送官究辦,絕不寬貸!”
這番話擲地有聲,沈富貴的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額頭上滲出冷汗。
他看看面色嚴肅的裏正和耆老,又看看那位氣度不凡、代表濟世堂的青衣小廝,哪裏還敢多說半句,連掉在地上的婚書和那只豬後腿都顧不得撿,帶着趙三趙五,在村民們的指點和哄笑聲中,灰溜溜地擠開人群跑了。
人群逐漸散去,那青衣小廝卻並未立即離開,他趁人不注意,悄悄將一封折疊好的密箋塞到沈禾苗手中,低聲道:“沈姑娘,這是管事讓交給您的。”
沈禾苗會意,不動聲色地收下。回到屋內展開一看,上面是蕭景明熟悉的筆跡,內容卻讓她心頭一緊:
“初五進衙爲太夫人診治,恐有人暗中作梗。堂主已暗中查知,王員外與縣丞身邊之師爺有銀錢往來,關系匪淺。此番診治,於你而言,機遇與風險並存。太夫人若愈,你名揚青山縣;若稍有失手,恐被借題發揮,屆時即便濟世堂,亦未必能周全護你。望早做萬全之策,備好第二手準備。”
落款,只有一個“蕭”字。
夜半時分,萬籟俱寂,連蟲鳴都稀疏下來。
沈禾苗披着外衣獨坐燈下,跳躍的燈火將她沉思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蕭景明的密信像一塊石頭投入心湖,激起了層層波瀾。縣衙之水,果然深不可測。
她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首先,是靈泉的儲備和強化,她將識海中青藤目前能產出的、僅剩的半桶靈泉全部取出,用一個小陶罐盛了,置於文火之上,小心地慢慢熬煉,蒸發掉大部分水分。
最終濃縮成三小瓶色澤更爲深邃、靈氣內蘊的“靈泉精露”,然後用蠟仔細密封收藏,這精露效力更強,或許能在關鍵時刻扭轉乾坤。
接着,是針法的準備。
她將父親留下的那半塊珍貴墨錠小心碾碎成粉,調入少量普通靈泉,制成特殊的墨汁,然後在韌性較好的草紙上,繪制了兩份“應急針位圖”。
圖上重點標注了如百會、水溝、十宣等用於急救、醒神、開竅的關鍵穴位,並簡注了刺激手法。
一份折疊得極小,準備藏於袖口暗袋;另一份則放入隨身的藥箱夾層,以備不時之需。
做完這些物質準備,她再次將意識沉入識海,與青藤進行深度溝通,發出指令:
“青藤,開啓‘模擬病案推演’,假設太夫人並非單純頭風,而是年老體弱,在診治過程中突發痰厥,甚至並發痙症(抽搐),我需要三套可行的緊急救治方案,並列出每套方案的最大風險項。”
識海中,青藤的葉片無風自動,發出簌簌輕響,周圍環繞的靈氣光點迅速流轉、組合。
很快,三套清晰的方案反饋而來,不再是簡單的穴位羅列,而是包含了步驟、時機判斷和風險預警:
①銀針開竅+刺絡放血:以強刺激穴位開閉解鬱,配合耳尖、十宣放血瀉熱醒神。風險:患者體弱,易致暈針或氣隨血泄;放血部位若掌握不當,有極小氣胸風險。
②銀針導引+艾灸回陽+急煎湯藥:綜合運用針、灸、藥,穩妥漸進。風險:灸法耗時,易留瘡疤;急症之下湯藥吸收緩慢,或有藥力不及、甚至格拒(嘔吐)之險。
③銀針定痙+靈泉精露滴舌+回陽九針強行續氣:以靈泉精露瞬間護住心脈神識,輔以沈家秘傳的回陽九針激發潛能。風險:靈泉效果顯著,易暴露異狀,被疑爲“妖法”;回陽九針極爲耗神,對施術者負擔極大。
沈禾苗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第三條方案上。
回陽九針,父親曾鄭重告誡,非到生死關頭,萬不可輕用,而暴露靈泉的風險,更是她一直極力避免的。
良久,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取出隨身攜帶的一把小匕首,在左手掌心輕輕一劃,幾顆鮮紅的血珠立刻涌出,她將其滴入一個事先準備好的、裝有少量普通靈泉的小瓷瓶中——
“若真被逼到絕路,別無他法……便以我之精血混合靈泉,或許能稍掩其異,再行回陽九針之法。無論如何,必須保住性命,搏一個前程!”
血珠融入靈泉,瓶中液體泛起一絲極淡的奇異光澤。
而與此同時,識海中的青藤仿佛被這蘊含生命本源的精血所引動,周身光芒驟然熾盛!一條從未出現過的、帶着某種古老韻律的提示信息,緩緩浮現在沈禾苗的心頭:
「檢測到宿主自願奉獻精血引動本源,可於極度專注時,短暫開啓‘靈視’之力——持續三息時間,可視察目標體內經絡氣機運行之大概。代價:施展後,心神耗損,身乏體倦,需十二個時辰方能緩復。」
靈視!透視經絡運行!沈禾苗心中劇震,這無疑是醫者夢寐以求的能力!雖然只有三息,且代價巨大,但在關鍵時刻,或許真能洞悉關鍵,逆轉死生!
她緊緊握住那個混合了她鮮血的小瓷瓶,眸色深如子夜,所有的猶豫和不安都被壓下,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堅定——
“好!我就用這第三條路,賭一個前程!”
轉眼便是初四,距離進入縣衙只剩最後一夜。
傍晚時分,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淒豔的橘紅。
豐水村外,通往官道的岔路口,一輛不起眼的灰布馬車悄無聲息地停靠在路邊的樹影下。
車簾半掀,露出蕭景明凝重的側臉。他目光投向村尾那間在暮色中顯得有幾分孤零的沈家老宅,低語聲幾不可聞:
“沈禾苗,明日辰時,縣衙後堂。一切均已安排妥當。你若能勝,濟世堂與你同耀青山縣;你若失手……”
他話音未落,眉頭忽然一蹙。
只見那老宅的屋頂煙囪處,竟飄起一縷奇異的青色煙氣。
那煙氣不像尋常炊煙般散亂,而是筆直如柱,凝而不散,嫋嫋上升,在漸暗的天幕下,竟宛如一根真實的青玉竹竿,仿佛要將天空與大地悄然縫合在一起。
更奇特的是,隱隱似乎有一股極淡的、難以形容的清靈氣息隨風傳來,令人精神一振。
蕭景明瞳孔微縮,臉上閃過一絲驚疑與不解,喃喃自語:
“那是什麼?煉藥產生的異香?還是……這沈禾苗,身上究竟還藏着多少秘密?”
夜風卷動,那縷奇異的青煙維持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便悄然散去,天地間仿佛什麼也未曾發生,重歸於一片寂黑。
只有沈家老宅內的沈禾苗知道,那是她在進入“靈視”狀態前,青藤最後一次主動爲她校準周身經絡、調整精氣神至巔峰所引動的外在異象——
明日,她將不再僅僅是一個略通針術的鄉村孤女。
她將以銀針爲刃,以靈泉爲盾,以這新得的“靈視”爲眼,踏進那深似海的縣衙後院,去劈開一條暗流潛涌、危機四伏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