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內,一片狼藉。
血蓮衛遁走時留下的腥腐氣息尚未散盡,混合着塵土與淡淡的血腥味,構成一種令人不安的氛圍。
數名身着玄色勁裝、動作矯健幹練的侍衛已無聲涌入,兩人警惕地守在破損的門口,其餘人則訓練有素地開始檢查現場,其中一人迅速俯身,探查倒在血泊中、失去一臂的趙霆。
“殿下!”爲首那位被稱爲魏公公的老者,快步上前。
他面白無須,眼角雖有細密皺紋,但一雙眼睛卻精光內蘊,此刻寫滿了真切的焦急與後怕。
他欲伸手攙扶單膝跪地、氣息紊亂的蕭景明。
“無妨…”蕭景明抬手制止,聲音沙啞,試圖憑借自己的力量站起,卻因脫力與傷勢身形一晃。
魏公公眼疾手快,穩穩托住他的臂彎,一股精純溫和的內力悄然渡入,助他穩住翻騰的氣血。
蕭景明借力站直,目光卻第一時間越過魏公公,投向不遠處的沈禾苗。
“禾苗,你可還好?”他的聲音裏帶着不易察覺的緊繃,方才沈禾苗周身迸發出的那股磅礴生機以及血蓮衛最後的驚駭低語,仍在他腦海中盤旋。
沈禾苗臉色蒼白,倚着石桌微微喘息,識海因過度催動青藤之力而傳來陣陣針扎似的刺痛。她強行壓下不適,迎上蕭景明的目光,輕輕搖頭:“我沒事,只是力竭。殿下傷勢沉重,需立刻處理。”
她的視線隨即落在一旁昏迷的趙霆身上,醫者的本能讓她立刻道,“趙統領傷勢更重,必須立刻止血救治!”
那名探查趙霆的侍衛此時抬頭,語氣沉重:“殿下,魏公,趙統領右臂齊肩而斷,斷口處有一股陰寒邪力盤踞,阻止血液外流,但也…阻礙了傷口愈合,生機正在緩慢流逝。”
魏公公聞言,眉頭緊鎖,看向趙霆斷臂處的目光充滿了痛惜與凝重。“好陰毒的手段!”他旋即對蕭景明低聲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血蓮衛雖暫退,但其黨羽未必悉數清除。老奴已在外安排妥帖人手,需立刻護送殿下與沈大夫轉移至安全之處。”
蕭景明頷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紅蓮府在青州的滲透程度。
他看了一眼沈禾苗,眼神中帶着征詢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沉聲道:“禾苗,趙霆的傷…你可有辦法?”不知不覺間,他對她的稱呼已從“沈大夫”變爲更顯親近的“禾苗”,這並非刻意,而是在生死與共後自然而然的轉變。
沈禾苗沒有在意稱呼的變化,她步履略顯虛浮地走到趙霆身邊蹲下,仔細觀察那詭異的斷口。
烏黑的創面沒有絲毫鮮血,反而隱隱有細密的、如同紅色菌絲般的東西在蠕動,散發着微弱的蓮花異香。
她伸出食指,指尖一縷微不可查的碧光閃過,輕輕虛按在創口邊緣。
“滋…”一聲極其輕微的響動,那蠕動的紅色菌絲仿佛遇到克星般,迅速收縮了一下。
沈禾苗收回手,眉頭微蹙:“有一股極陰寒的邪毒之力盤踞,常規金瘡藥毫無用處,反而可能助長其勢。
需先拔除這股邪毒,方能止血療傷。”她抬頭看向蕭景明和魏公公,眼神堅定,“我需要一個絕對安靜、不受打擾的環境,以及熱水、幹淨的布帛。他的傷,我能試,但不敢保證完全…”
“沈大夫盡力施爲即可。”魏公公立刻接口,語氣中帶着前所未有的尊重。
方才他雖未親眼目睹沈禾苗如何擊退血蓮衛,但密室中殘留的、與紅蓮邪力截然相反的清正生機氣息,以及趙霆身上那明顯非尋常武夫所能造成的創傷,都讓他對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產生了極高的評價與期待。“一切所需,老奴即刻命人準備。”
很快,一行人通過密室另一端的密道,悄然轉移至西城另一處更爲隱蔽的宅院。
此處看似是尋常富戶之家,內裏卻戒備森嚴,機關暗哨遍布。
一間收拾幹淨的廂房內,沈禾苗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昏迷的趙霆。
她關好門窗,深吸一口氣,意識沉入識海。那株青藤似乎也因爲之前的爆發而顯得有些萎靡,碧光不如之前璀璨。
“青藤,分析目標創口邪毒成分,推演最佳淨化方案。”她在心中默念。
“掃描完成。目標創口附着‘紅蓮血煞’低濃度衍生毒素,具有能量吞噬及生機抑制特性。建議:以高濃度靈泉之力沖刷,輔以青藤本源生機進行引導淨化。警告:宿主目前精神力匱乏,強行催動高濃度靈泉有陷入昏厥風險。”
沈禾苗看着床上氣息微弱的趙霆,沒有絲毫猶豫。
她取來溫水,意念一動,指尖悄然滴入數滴比之前更加晶瑩、蘊含着更強生機的靈泉水。
同時,她將所剩無幾的精神力集中,引導着一絲微弱的青藤本源氣息,融入水中。
她用特制的藥棉蘸取混合了靈泉與青藤生機的溫水,小心翼翼地清洗趙霆的斷臂創口。
這一次,效果顯著得多!那烏黑的創面在與水接觸時,發出了明顯的“嗤嗤”聲,縷縷黑紅色的污穢氣息被逼出,隨即在青藤生機的作用下消散無形。
創口的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烏黑轉爲正常的血肉顏色,雖然依舊猙獰,但那股陰寒的邪毒之力已被徹底拔除。
沈禾苗迅速撒上金瘡藥,用幹淨布帛熟練地包扎好。
做完這一切,她已是滿頭虛汗,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只能扶着床沿緩緩坐下調息。
門外,魏公公低聲向蕭景明稟報着初步查探的情況。
“殿下,老奴接到密訊便日夜兼程趕來,所幸及時。據初步查探,青州府的水比我們想象的更深。陸知府的‘病’恐怕是裝的,府衙內部已被滲透。巡防營副將馬逵,基本可以確定是紅蓮府的人,今日全城戒嚴搜捕,便是他的手筆。至於那養濟院…”
魏公公聲音壓得更低,“趙霆昏迷前最後傳出的消息,提及古井已被完全封死,且有重兵把守,我們的人暫時無法靠近。”
蕭景明靠坐在椅中,任由隨行太醫處理他身上的傷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紅蓮府…竟敢動用‘血蓮衛’,他們是想造反嗎?!”他咳了幾聲,繼續道,“那個血蓮衛,最後似乎…認出了沈大夫的力量。”
魏公公眼中精光一閃,神色變得無比嚴肅:“老奴也正想稟報此事。殿下,沈大夫身負的這股力量,至純至正,充滿生機,恰是紅蓮邪力的克星。老奴鬥膽猜測,這或許與古籍中記載的、早已失傳的某些古老傳承有關。紅蓮府對其如此敏感,甚至稱呼爲‘異端’、‘靈…’,恐怕沈大夫的存在,已觸及了他們最核心的秘密。她如今的處境,比殿下您…或許更加危險。”
蕭景明的心猛地一沉。他之前便有預感,此刻被魏公公點破,更覺形勢嚴峻。
沈禾苗不僅救了他的命,更因他而卷入這滔天漩渦,如今更是因爲自身的力量成爲了紅蓮府的必除目標。
就在這時,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沈禾苗臉色蒼白地走了出來,聲音帶着疲憊:“趙統領的邪毒已清,血已止住,性命應是無礙了。但斷臂…我無能爲力。”
蕭景明立刻起身,也顧不得傷勢,走到她面前,目光復雜地看着她蒼白疲憊的臉,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句:“辛苦你了,多謝。”
沈禾苗微微搖頭,看向魏公公:“魏公公,方才你們的話,我聽到一些。關於我的力量…”她頓了頓,眼神清澈而坦然,“我不知其具體來歷,但它與我沈家醫術,與我意外所得的某些機緣有關。它旨在救人性命,滋養生機,與那害人的紅蓮邪毒,確是死敵。”
魏公公躬身道:“沈大夫高義,此力關乎重大,紅蓮府絕不會善罷甘休。今後,您的安危將是重中之重。”
沈禾苗卻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我的安危暫且不提。如今既知養濟院古井是關鍵,紅蓮府又如此緊張,我們更不能等。他們今日吃了虧,必定會加強防範,甚至可能…毀滅證據。”
蕭景明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說…要盡快再探養濟院?”
“不是再探,”沈禾苗搖頭,語出驚人,“井下若真有秘密,封井重兵把守是明面上的。我們或許…可以從別處入手。比如,那口井,會不會有別的出口?或者,與城中其他地方,比如…州府大牢,甚至知府衙門的地下,有所連通?”
她根據前世的知識和經驗,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假設。
任何大型的地下工程,尤其是涉及隱秘的,往往不會只有一個出入口。
魏公公聞言,眼中露出贊賞之色:“沈大夫心思縝密。老奴立刻加派人手,秘密勘查青州府地下暗渠、廢棄通道,尤其是官署區域附近!”
新的調查方向就此確立。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經過今日之事,青州府的暗流已然徹底洶涌起來。
紅蓮府的反撲,必將更加瘋狂。而沈禾苗與她身懷的青藤之力,無疑已被推到了這場風暴的最前沿。
蕭景明看着沈禾苗疲憊卻堅定的側臉,一種強烈的保護欲與並肩而戰的責任感油然而生。
他輕聲道:“先休息。接下來,我們一起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