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嘯一驚,心中暗自想道:“唉,這一定又是我這一身怪異的裝扮和一頭短發惹起的麻煩。”
他連忙轉身,只見對面站着一個身高不下於他的壯漢。這壯漢身材魁梧,猶如一座小山,肌肉在衣衫下若隱若現。沈嘯忙回道:“在下正是秦人,不知…有何事?”沈嘯說話之間頓了頓,他實在不知該說什麼才是,心中充滿了警惕。
那人見沈嘯說是秦人,立時面色大喜,激動地大笑着說:“見兄弟這份裝扮,想來不是燕人,隨口一問,原來兄弟果真是秦人。唉!我等已有三年沒有回家,沒有見到同鄉了。”話音一落,他忙轉頭向酒肆門口方向大喊道:“弟兄們,這裏有一人是咱們同鄉…”只是,四周嘈雜,人聲鼎沸,卻沒有一人應承。壯漢見沒人回答,立時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去拉沈嘯的胳膊,嘴中說道:“這位兄弟,酒肆內俱是我等秦人,快與我進去一敘。”
沈嘯見那大漢的手掌向自己伸來,心中一動,立時如同一只警覺的兔子一般,後側半步,正好躲過這個壯漢的大手。那壯漢見沈嘯如此這般,不由一怔,隨即便明白過來,哈哈大笑道:“這位兄弟,恕在下魯莽,初次見面,便如此失禮,嘿,我只是見到同鄉,心中歡喜,還望兄弟見諒。”
沈嘯見此人如此豪爽耿直,心中不由多了幾分親近之意,忙拱手道:“在下沈嘯,不知兄台…?”
“哈哈,快隨我走,這裏的弟兄俱是秦人,我叫梁奉。”這個叫做梁奉的壯漢不由分說,又伸出手來,拉着沈嘯就要向酒肆走去,仿佛沈嘯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
此時的沈嘯心中卻是有些着急,他本就是一個冒充的秦人,當時和韓索等非是秦國之人還可以勉強假裝,這回遇見的可都是實實在在的老秦人,豈不是假李鬼遇見真李逵了?看這些人的樣貌,個個英武不凡,定非庸碌之輩,這要是露餡了,不說是多了幾個敵人,反正也是沒有什麼好果子吃了。
沈嘯這樣想着,身形不由得停了下來。梁奉見拉扯之下,沈嘯不見前行,反而紋絲不動,一時氣惱,大聲說道:“兄弟,你還是老秦人麼?怎麼這般扭捏。”
“唉,破罐子破摔吧,見機行事就好。”沈嘯心中想着,忙對梁奉說道:“梁兄,莫要着急,在下隨你去就是了。”
“正是如此,走!”梁奉轉怒爲喜,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拉着沈嘯走向了酒肆。
這家酒肆極爲簡陋不堪,沈嘯一進去,就看見三兩張破敗的桌子散落酒肆當中,仿佛是被人隨意丟棄的積木。十幾條大漢正好把這些桌子全部占據,他們的身軀高大威猛,猶如一座座巍峨的山峰。只有一些零星的百姓正稀稀落落的或蹲或站的散布在角落裏,仿佛是被邊緣化的存在。一個店小二模樣的人,正小心翼翼地穿插在他們之間,只是對那些壯漢滿臉恭敬之色,眼神中卻透露出深深的懼怕,仿若那些壯漢是吃人的猛獸。
沈嘯和梁奉剛進入酒肆,衆人見二人進來,眼睛立時齊刷刷地向二人看去,猶如一群警覺的狼盯住了闖入領地的陌生者。
正中的桌子中間坐着一位年齡稍長的大漢。見二人進來,朗聲問道:“梁奉,這人是誰?”
梁奉鬆開沈嘯,幾步走到那大漢身前,恭敬地說道:“許頭領,我剛剛在外遇見這位同鄉,正是秦人,一時歡喜,便把他帶了進來。”說着,又道:“對了,我剛才對你們呼喊幾聲,許是人多嘈雜,沒有聽見。”
“啊!原來竟也是秦人。”那位被梁奉喚做許頭領的大漢聽到梁奉如此說辭,亦是臉露喜色,站起身來,向沈嘯走去。
沈嘯抬眼望去,只見此人的氣度做派,便斷定他應是這支小隊的首領。他絲毫不敢懈怠,疾步上前幾步,雙手抱拳,言辭間滿是謹慎:“在下沈嘯,不知衆位在此休憩,貿然前來,實在是多有打擾。”
那位被稱爲許姓的大人,連忙拱手回禮,又吩咐衆人搬來一張簡易的木條椅子,熱情地拉着沈嘯,一同在中間這張桌子旁坐下。
“在下許浩,離開秦國故土已有三年之久,沒想到在這燕國之地,竟能遇見同鄉,實在是令人歡喜啊!”許浩爽朗大笑,言語間滿是感慨。
“許頭領,我就說把沈兄弟帶來,準能讓你高興。”一旁的梁奉也跟着哈哈大笑起來。
沈嘯見這二人如此豪爽大氣,心中不禁暗自思忖:“今日總算是見到實實在在的秦人了,難不成秦人都是這般大方豪邁?可我在一些書中讀到,商鞅推崇重刑重殺,卻能將這樣一群熱血漢子治理得服服帖帖,最終助力秦國統一六國,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沈嘯雖心中疑惑叢生,但嘴上卻不敢吐露半分。他實在不清楚,商鞅在秦人心中究竟是怎樣的地位。雖說秦惠文王以車裂之刑處置了商鞅,可他實在不敢貿然提及,以免觸碰到衆人的忌諱。
“不知許兄緣何會出現在這燕國?”沈嘯連忙轉移話題,問出了心中一直以來的疑惑。畢竟燕姬曾告訴過他,前幾年六國聯軍攻打秦國,結果大敗而歸,燕國也折損了大批人馬,這才使得子之掌握了大權。雖說燕國不像那些與秦國接壤的國家那般痛恨秦國,但也不至於放任秦國之人在此大搖大擺、招搖過市吧。
“哦?沈兄竟不知我們爲何在此?”許浩臉上露出一絲疑惑,“那沈兄又是爲何來到這燕國呢?”
沈嘯心中猛地一動,暗忖:“難道我的問題問得不妥?難不成我本該知道他們爲何在燕國?”突然,他腦海中靈光一閃,連忙說道:“莫非許兄等人皆是南華公主的手下?”
許浩笑道:“正是。三年前,我們作爲南華公主的護衛來到燕國。在秦國,這事兒誰人不知。若沈兄弟連這都不知道,我可要懷疑你是冒牌的秦人了。”衆人聽了,紛紛附和,一時間笑聲不斷。
沈嘯暗自慶幸自己蒙對了,心中的緊張稍稍緩解了些。可轉念一想:“我來到這燕國又是所爲何事?難道要告訴他們,我是來殺子之,替燕姬報仇的?”想到這兒,他不禁眉頭微微皺起,神色間滿是躊躇。
許浩等人笑過之後,忽然發現沈嘯眉頭緊鎖,一言不發,心中頓感奇怪,連忙問道:“沈兄弟,你莫不是有什麼心事?”
沈嘯察覺到衆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趕忙擺手說道:“我能有什麼心事,只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許浩等人正要繼續追問,忽然聽到酒肆外傳來陣陣馬蹄聲,其間還隱隱夾雜着甲胄與兵刃相互撞擊的聲響,似乎有一隊馬隊正從這裏經過。
許浩立刻站起身來,口中喃喃自語:“咦?聽這聲音,莫不是燕國的鐵衛?難不成燕國有大事要發生?”
梁奉等十幾名秦國漢子也隨即站起身來,一同向外張望。
沈嘯心中暗自慶幸:“幸虧有這馬隊經過,要是他們再追問下去,真不知該如何作答,弄不好還會暴露我假冒秦人的事情。”想着,他也站起身來。
許浩側耳細聽了片刻,起身向外走去,同時低聲對衆人說道:“走,隨我出去看看。”
許浩一馬當先,大步向前,那十幾名秦國漢子緊緊跟在後面。沈嘯既不好獨自留在酒肆,好奇心又在作祟,便也趕忙起身,隨着衆人走出了酒肆。
待出了門,沈嘯定睛一看,只見來的隊伍全都身着紅衣紅甲,這不正是他在迷窟中交過手的子之親衛嗎?他心中不禁暗自懊惱,後悔自己跟着衆人出來湊熱鬧。要是被這些甲士認出來,還怎麼進薊城刺殺子之呢?
那騎在馬上爲首的人,與一衆甲衛的穿着截然不同。他身着一襲黑衣,滿頭長發隨意地披散在背後,尤其是左臉上那道極深的傷疤,看着格外駭人。
此刻,那人端坐在馬背之上,突然望見酒肆之中走出這許多壯漢,一時起疑,手中的馬鞭便指向衆人,目光陰惻惻地從這群秦國大漢臉上逐一掃過。他滿臉的傲慢,語調陰冷,居高臨下地緩緩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爲何在此逗留?”
許浩聽聞對方話語,面色鎮定自若,毫無畏懼之色。他緩緩挺直身軀,右手如鐵鉗般緊緊握住腰間的長劍,那目光銳利如鷹,毫不退縮地與眼前之人對視着,緊接着冷冷地從鼻腔中哼出一聲,口中喃喃低語:“原來是子之的人。”
就在這緊張的氣氛中,許浩身旁驟然響起一聲怒喝:“你究竟是何人,憑什麼對我們這般質問?” 循聲望去,原來是梁奉。他見來人滿臉傲慢,一副根本不把他們這些秦人放在眼裏的姿態,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率先開口發出質問。
“咦?” 那人見這群身材魁梧的大漢居然對自己如此輕視,心中涌起一陣詫異。要知道,在這薊城內外,誰人不知這些身着紅衣的甲士乃是子之的親衛,難道他們真的對此一無所知?還是說,他們根本就沒把子之放在心上?
他心中正暗自揣測,目光掃過衆人,只見他們皆身着一襲黑衣,頭發凌亂地披散在腦後,瞬間便明白了這些人並非燕國之人。
“哦,原來諸位都是秦人。” 疤面漢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我說怎麼不把這子之的護衛放在眼裏。”
“你竟敢直接稱呼子之的名字,難不成你並非子之的部下?” 許浩敏銳地捕捉到對方話語中的破綻,立刻反擊道。
“嘿嘿,我是不是子之的部下,與你們無關。倒是你們這些秦人,在燕國的地界上如此張揚,莫不是覺得燕國無人能治你們?” 疤面漢子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的光芒,嘴角掛着冷笑,緩緩地從腰間抽出了長劍。
秦國以一國之力,獨自抗衡六國聯軍,商鞅變法固然功不可沒,但秦人的血性勇猛早已深入骨髓。而這些負責保護南華公主的護衛,更是從屍山血海中拼殺出來的鐵血漢子,又怎會被眼前之人的威脅所嚇倒。
許浩見狀,仰頭哈哈大笑起來,回過頭道:“弟兄們,咱們可有段日子沒活動活動筋骨了,你們的手生了嗎?”
站在許浩身後的秦人整齊劃一,齊聲大喝道:“沒有!” 霎時間,劍鳴之聲此起彼伏,衆人紛紛抽出腰間的長劍,劍尖直指燕國衛士。
沈嘯此刻心中暗暗叫苦不迭。他並非不想和衆人一同拔劍迎敵,只是他的天隕劍太過特殊,一旦與這些衛士交鋒,必然會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心急如焚,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掃視,大腦飛速運轉,拼命思索着應對之策。他深知,一旦雙方動手,自己身份暴露還是小事,更有可能連累這些熱情豪爽的秦人兄弟。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際,紅衣衛士中一人悄悄靠近疤面大漢,抬手遮住面部,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隨後又朝着許浩等人的方向望了望,似乎在匯報着什麼。
疤面漢子聽了衛士的話,微微皺了皺眉頭,再次看向秦人這邊,冷笑一聲:“原來你們是南華公主的侍衛,怪不得如此有恃無恐。” 說罷,將長劍收入鞘中,“我叫弑楚,今日有要事在身,就不與你們爭鬥了。來日方長,你們若想找我,就來大將軍府。” 說罷,一拉馬繮,便準備離去。
“慢着!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當我們秦人是什麼?” 梁奉怒喝一聲,立刻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那你想怎樣?難不成你等還想把我留下?” 弑楚聽到梁奉的話,臉色一沉,猛地勒住馬繮,回頭看向衆人。
此時沈嘯心中暗自慶幸這些人終於要走了,卻沒想到梁奉突然站了出來。他心中一緊,急忙走到許浩身邊,正欲開口勸說,許浩卻搶先朗聲說道:“梁奉,回來。” 隨後又對弑楚說道:“弑楚,我們今日也有正事要辦,等回到薊城,定會去找你。”
弑楚放聲大笑:“好,我等着你們!” 說罷,便與一衆甲士策馬疾馳而去。
許浩靜靜地望着甲士們遠去的背影,手中的長劍緩緩插入腰間。
“許頭領,爲何不讓我與他一戰?” 梁奉滿臉不服氣地走到許浩面前。
“你不是他的對手。” 許浩語氣冷淡地回答道。隨後,他又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燕國何時又冒出了這樣一位頂尖高手?難道…… 真的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不待衆人再次發問,許浩便轉頭對大家說道:“走,回酒肆,吃罷飯食,速回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