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完,那股滅頂而來的痛意褪下,雲荔累極,卻沒有昏睡過去。
依稀間,她聽到了孩子的啼哭聲,聽到了穩婆們恭喜世子爺和夫人添丁的說笑聲。
如此熱鬧、如此喜慶,卻無人過問一聲雲荔的安危。
這時,如玉拿了帕子來給雲荔擦拭臉頰上的汗珠。
雲荔便使出最後一點力氣抓住了她的衣袖,說了句:“孩子……”
她想看看自己掙命般生下來的孩子。
如玉不敢在薛其簫和秦妍蘭跟前造次,便只能偷偷與另一個穩婆說了一聲。
那穩婆也憐惜雲荔產子不易,想借着給孩子擦擦身子的理由將孩子抱到床榻邊,給雲荔瞧一眼。
沒想到秦妍蘭卻說:“攬雲閣裏連銀絲碳都沒有,怎好養孩子?”
秦嬤嬤立時接話:“咱們鍾蘭院裏備好了搖床和孩子用的器具,昨日夫人還從娘家請來了幾個有經驗的奶娘。”
這話一出,薛其簫也點了點頭,道:“你們夫人一向細心。”
於是,雲荔所生的孩子就順理成章地養在了鍾蘭院。
如玉人微言輕的,什麼話都不敢說。
只是回了內寢,迎上雲荔滿是期盼的眼神,她也只能說:“夫人將小公子帶去了鍾蘭院。”
聽得此話,雲荔的杏眸闔了起來,將那溼潤的淚意咽了回去。
她道:“我知曉了。”
如玉心疼她,說要去大廚房裏討些燕窩給她補補身子。
雲荔卻搖搖頭:“不必了,我沒事。”
真正從鬼門關裏走過一回,雲荔才知曉活着是一件多麼值得慶幸的事。
她要好好休息,要養好自己的身子,這才能去圖謀未來的事。
雲荔累極,即將沉沉睡去的時候卻靠着最後一點意識對自己說:雲荔啊雲荔,你是險些死過一回的人了,往後的日子可不能再活的這麼糊塗。
旁人不在意你的生死,可你卻要自尊自愛。
爲了自己,也爲了兒子。
*
奶娘們小心翼翼地照顧着長房唯一的男丁。
襁褓裏的嬰兒吃了睡、睡了吃,閒來無事再哭嚷兩聲。
薛老太太親自來瞧了眼他,喜歡的不得了,便爲他取了個福哥兒的小名。
夜裏,秦妍蘭時常能聽見福哥兒的啼哭聲。
她覺淺,被吵醒後後半夜根本睡不着,偏偏是她自己主動要養的福哥兒,也不能叫委屈。
秦嬤嬤心疼她,道:“不如就養在廂屋裏吧,離夫人遠些,您也能好好安睡。”
“不必了。”秦妍蘭眼下有些烏青,人也瞧着有些憔悴。
她既已下定決心要將福哥兒當成親生兒子般養育,這點小事若都無法忍受,談何將福哥兒視若親子?
要知曉攬雲閣裏的雲荔即將成爲薛其簫的姨娘,哪怕是看在福哥兒的面子上,薛老太太也會爲她做臉。
想起此事,秦妍蘭便覺得心口內有一股無名之火在燃燒着。
“沒想到竟被她熬了下來,穩婆不是說,她已九死一生,只能剖腹取子了嗎?”既是無眠,秦妍蘭便穿着寢衣坐在床榻邊沿,對秦嬤嬤如是說道。
今日,因刑部事務繁忙,薛其簫便宿在了外書房。
秦妍蘭便不必裝出那一副慈母的模樣。
“到底不是自己肚子裏出來的孩子,就是不貼心。”
秦嬤嬤被她這話嚇了一跳,道:“剛出生的嬰兒都是這樣的。”
秦妍蘭卻有種莫名的自信:“若是我親生的孩子,必是會乖乖巧巧的。福哥兒雖是夫君的兒子,另一半卻是那賤人的血脈。”
她打從心底裏看不起雲荔這樣出身的女子。
原已經說服了自己將福哥兒當成親生兒子看待,可整日裏瞧着他那張肖似雲荔的臉龐,她又覺得膈應。
“夫人別說這樣的話,若讓老太太和世子爺聽見了,可是後患無窮呢。”
說話時,外間的福哥兒又哭鬧了起來,奶娘們雖竭力勸哄,卻仍是制止不了他的哭聲。
秦妍蘭捂住耳朵躺回了床榻裏,這一夜翻來覆去地難眠,好不容易睡着了還噩夢纏身,夢到自己悉心將福哥兒教養長大,可他卻只記得自己的親娘,連誥命都只爲雲荔請封。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秦妍蘭是真怕自己養出個白眼狼來。
薛老太太年紀大了,雖不理事,卻對這金蛋一般的孫子十分看重。
她一日來了兩回鍾蘭院,總要親眼瞧一眼孫子才安心。
之後,她又命人去看望了雲荔。
雲荔正在月子裏不好辦席,等她身子恢復了些後,薛老太太便做主在雲荔出月子的第二天開了席面,抬她爲姨娘。
既做了姨娘,身邊只有如玉一人伺候也不像話。
薛老太太便將做主將身邊的鴛鴦送來了攬雲閣。
鴛鴦來了後,紅杏與夢情也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欺負雲荔。
如玉雖被這兩人擠兌,卻管着雲荔的私賬,雖然統共只有幾十兩銀子,但足以證明雲荔對她的信任。
這一日,趁着紅杏去了鍾蘭院,夢情在耳房裏偷懶。
雲荔便悄悄地對如玉說:“這三十兩銀子你拿去給後街葫蘆巷裏的馬道婆,就說上回我托她的事請她再考慮考慮,若事成了還有重謝。”
如玉明白雲荔是想方設法地要將福哥兒抱回身邊養着。
聽鍾蘭院裏的丫鬟們說,福哥兒夜夜哭鬧,夫人睡不好覺,白日裏總是無緣無故的發火。
福哥兒是雲荔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爲母的本性讓她無法忍受兒子在一個心思歹毒的女人手底下過日子。
所以她才會尋到了馬道婆。
此外,她還想法子親自做了點糕點,送去外書房。
薛其簫對她的態度不算熱情,即便給了她姨娘的位份,也只是看在福哥兒的面上罷了。
但雲荔不在意。
走到外書房,小廝們看清是她,就道:“世子爺在忙,雲姨娘請回吧。”
雲荔朝那小廝福了福身,那小廝連忙說不敢。
“勞煩小哥將這糕點送給世子爺,妾身不敢造次,只是想去鍾蘭院給夫人請安,順帶見一眼小公子,可否請世子爺應允?”
她這番話說的十分卑微,配上那楚楚可憐的神態。
小廝的心也不是鐵打的,思忖後便道:“那我便爲姨娘走一趟,只是世子爺肯不肯應允,奴才可不能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