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小梅剛剛落座，便開門見山：“治安，鐵柱說你們倆是好兄弟。這樣最好，我就不繞彎子了。本來是想讓鐵柱告訴你，可眼下事情到了這個份上，他自己反倒不好意思開口了。”
志安瞪大眼睛，心想這個馮小梅還真是大方，今天不是她來跟我相親嗎？怎麼扯上了劉鐵柱？他倆？志安的心裏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小梅的直率讓他頗感意外。
“你和鐵柱哥是……？”治安試探着問。
小梅拂了拂額前的碎發，眼中泛起溫柔：“我們啊，”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從小學到初中，我們做了八年同學。算是青梅竹馬吧！後來他去參軍，我回村務農，書信往來從未間斷過。她頓了頓，你或許不認識我，我卻早就認識你——劉集鎮第一個大學生，誰人不識誰人不曉啊？"
治安忙爲她倒了碗熱水：“小梅姐，喝口水，慢慢說。”
小梅接過碗，笑容裏帶着一絲坦然：“你是個大學生，時代的弄潮兒，我想你也看不上我這鄉下姑娘。所以今天來，就是想把事情說明白，省得日後相見尷尬。”
她接着道：“剛才說了，我倆是青梅竹馬。因爲上學晚，初中畢業時都十八了，也就是那時候，我們偷偷談起了戀愛。”說到這兒，她嘴角揚起一抹甜蜜又略帶嫵媚的笑，“因爲年紀小，哪敢告訴家裏？後來他參軍，我就想着等他混出個模樣再提。可你也知道他，老實巴交的，在部隊就入了個黨，三年兵一滿就復員了。”她又小聲說：“告訴你一個秘密，鐵柱小學那會兒就追我了！”語氣裏沒有嫌棄，反倒透着親昵。
“鐵柱哥是好樣的，”治安由衷地說，“當兵三年能入黨，已經很不錯了。你可別爲這個……”“既然你倆談了這麼久，爲啥不跟家裏說呢？”治安忍不住追問。
“原因嘛，有兩個。”小梅放下水碗，神色認真起來，“第一個，覺得火候沒到。我爸那人你是知道的，一心想給我找個樣樣拔尖兒的。可這樣的人上哪兒找去？”她忽然看向治安，哈哈一笑，爽朗得像個漢子，“你倒是挺符合！可惜啊，姐就是看不上你，偏就稀罕鐵柱那呆頭呆腦的實在人！”這突如其來的調侃，讓治安有些窘迫。
她又解釋道：“是我配不上你。金配金，銀配銀，銅配銅，鐵配鐵。我這土地奶奶啊，注定得配鐵柱那樣的土地爺！兄弟，你說在理不？”她又是一陣咯咯的笑聲，坦蕩得讓人心折。治安心裏暗暗感慨，這姑娘真直率，倒顯得自己有些拘謹了。
“這第二個原因，”小梅收起笑容，聲音低了些，“是我爸絕不肯讓我嫁鐵柱這樣的‘無業遊民’。雖說他修自行車也能賺錢，就是活兒髒點。可我爸就是看不起做小生意的，非要找個有正經工作的，才覺得有裏子又有面子。像你這樣的大學生，才是他眼裏的‘人中翹楚’。”她頓了頓，語氣帶着憐惜，你知道鐵柱今早幹嘛去了嗎？他跑去造紙廠找我！聽說我今天跟你相親，愁得不行。別看他五大三粗，心眼兒可小了。都多大的人了，在我面前哭鼻子，就怕我看上你，把他給甩了！他說，“治安是我家門挨着門的好兄弟，要是以後成了仇人，我可受不了”
小梅學着鐵柱的腔調：“小梅，你要真看上治安，他也中意你，我…我成全你倆。可要是你看上他，他沒看上你，那麻煩就大了！你爹非得動關系拿捏他們家不可，到時候雞飛狗跳，治安也逃不出你爹的手掌心，那就慘了”
我看他那可憐樣兒，就逗他：“慘不慘的關你啥事？甩了你找個大學生，我高興還來不及呢！”結果你猜怎麼着？小梅忍俊不禁，“他真哭了！眼淚鼻涕一把抓，那模樣，可把我笑壞了！”
“我故意板着臉：談了八年戀愛，你就這麼不信任我？那幹脆吹了算了！”
他急了，吼起來：“你也知道談了八年！到現在還不跟家裏說，你成心讓你爹給你找個好的吧？拿我當墊背的。”
“我說：你不是也沒說嗎？這種事，男人就該主動點，找媒人上門提親！只要我爹點頭，不就啥事都結了？”
“他抹着眼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媽那張嘴！我要是說了，她能嚷得滿世界都知道，指不定怎麼添油加醋呢！到時候全鎮子都傳開了，你的臉往哪擱？你爹的臉往哪擱？那不是添亂嗎？更成不了事了。”
這次輪到治安笑出聲來，他插話道：“真想看看鐵柱哥愁成啥樣了，一個大男人哭天抹淚的。姐，鐵柱哥多實在一個人，都這份上了，你不安慰他反倒逗他，真不地道！”
小梅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和堅定：“所以啊，我今天給他吃了顆定心丸。告訴他，我這就回家跟我爸攤牌！他要是不同意，我們就來個‘先斬後奏’，逼他就範，讓他裏子面子都沒有！”
以治安現在對小梅的了解，她絕對說到做到，到時候她爹真下不來台。
“你倆也別太過火，”治安擔憂地提醒，“你爸雖然不是大幹部，好歹也是區裏的父母官，真讓他太難堪，也不太好。”
“放心吧！”小梅一擺手，胸有成竹，“我自己的爹，我清楚怎麼‘治’他。保證牽連不到你半點！現在，你的心可以安安穩穩放回肚子裏了。天，塌不下來！”
望着小梅風風火火離去的背影，治安忽然覺得心頭重擔輕了大半。窗外陽光正好，檐角的冰凌已化成了晶瑩的水滴。
治安從阿慶嫂家出來，一身輕鬆。他深吸一口氣，情不自禁地揚起手臂，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既是爲自己打氣，也在心中種下了自信的種子。
那個敢愛敢恨、極有主見的姑娘，給了他莫大的鼓舞。可轉眼間，那份爲自己操着的心，又悄然挪到了鐵柱和小梅這對有情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