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
這兩個字在阮寧腦海裏炸開,激起一陣荒謬的暈眩。
她覺得可笑。
縱使現在這張臉,是系統用冰冷的數據捏造出的完美傑作。
可她和陸景和,依舊隔着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她是誰?
一個在孤兒院食堂搶過剩飯,靠着微薄獎學金和在後廚洗盤子換來的錢,才勉強讀完舞蹈學院的普通女孩。
她的世界,簡單得只有練功房裏被汗水浸透的地板,是月末銀行卡上那點可憐的數字,是泡面拆開時那點廉價的香氣。
陸景和?
那是雲端上的人,他的世界是金色大廳的穹頂,是古董鋼琴的象牙琴鍵,是她從未想象也無力觸及的高度。
陸景和那句話,那份突如其來的喜愛值,或許只是一個藝術家在旅途中,偶然看到了一塊形狀奇特的石頭,隨口感慨了一句“有趣”。
僅此而已。
可現在,系統冰冷地告訴她,她的命,就系在這塊石頭能不能讓路過的大人物們都多看一眼上。
如果不是爲了活下去,她和陸景和,就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而現在,她不僅要去和他相交,還要像藤蔓一樣,卑微又貪婪地,纏上他,從他身上汲取名爲“喜愛值”的養分。
這個認知,像一塊沉重的鉛,死死地壓在她的胸口,比傅臨淵那五十遍的懲罰更讓她窒息。
活下去。
前世,她爲了追求那虛無縹緲的美麗,死在了冰冷的手術台上。
今生,她被綁定了這個詭異的美顏系統,獲得了這張夢寐以求的臉,代價卻是要去竊取那些天之驕子們虛無縹緲的情感。
阮寧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沉入冰冷的海底。
陸景和帶來的那點荒謬感,在想起總共有六個攻略目標的瞬間,被現實碾得粉碎。
六個。
先不說剩下那四個藏在迷霧裏的氣運之子是誰,光是已經登場的陸景和與傅臨淵,一個在雲端,一個在地獄,就已經讓她快要被撕碎了。
他們每一個人都站在各自領域的巔峰,手握常人難以企及的權勢與光環,是這個世界真正的寵兒。
而她,一個靠着系統數據暫時維持着美貌和生命的“贗品”,要去攻略他們?
這簡直像一只螞蟻試圖撼動六座大山。
“寧寧?你發什麼呆呢?臉色這麼白,是不是真不舒服?”趙雨萱擔憂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阮寧猛地回神,宿舍裏溫暖的燈光刺得她眼睛一陣酸澀。
喉嚨依舊幹得像在冒火,四肢百骸的酸痛感如同潮水,一波波沖擊着她緊繃的神經。
但心底深處,一股混雜着絕望,不甘和強烈求生欲的火焰卻開始微弱地燃燒起來。
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
“沒事,萱萱。就是在想,怎麼才能‘活’得更好一點。”
她輕輕重復着那個字——“活”。
爲了活下去,再荒謬的路,她也得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雲端上的陸景和,是地獄級的傅臨淵,是其他四位深不可測的氣運之子。
攻略?她看着鏡子裏那張陌生又美麗的臉,指尖掐進掌心。
那就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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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氏集團頂層的辦公室,燈光徹夜未熄。一份關於阮寧的詳細資料,已經靜靜躺在封彥巨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封彥靠在高背椅裏,指尖夾着一支未點燃的雪茄,灰黑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一行行掃過報告上的文字。
【阮寧,女,18歲。】
【出生地:安義市。】
【家庭背景:孤兒。出生後被遺棄於安義市福利院門口】
【成長軌跡:在安義市福利院長大。六歲時展露舞蹈天賦,由福利院資助進入安義市少年宮學習舞蹈。】
【學業經歷:以優異成績考入安義市第一中學(藝術特長生),文化課成績優異。今年剛高中畢業,以優異的成績考入首都舞蹈學院古典舞專業。】
【獲獎經歷:全國青少年舞蹈大賽少年組金獎(15歲)】
【社會關系:簡單。福利院院長張慧如(現已去世,關系親近)無復雜親屬關系。無戀愛史記載。】
【經濟狀況:清貧。主要依靠獎學金,助學金維持。名下無房產,車輛。】
【籤約情況:無經紀約。參加《星光之巔》爲個人報名。】
報告的後半部分,附着幾張清晰的照片。
有她在練功房壓腿時專注的側臉,汗水浸溼了鬢角。
有她在舞台上騰空飛躍的瞬間,裙裾飛揚,眼神璀璨。
還有一張似乎是學生證上的照片,素面朝天,扎着簡單的馬尾,眼神清澈,帶着未經世事的純真。
封彥的目光在那張舞台照上停留了很久。
照片裏的女孩,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和爆發力,與今天那張汗溼狼狽卻又倔強無比的臉奇妙地重合在一起。
孤兒,福利院,獎學金。
這些冰冷的詞匯勾勒出的,是一個與潛規則,資源咖完全絕緣的,單薄卻異常頑強的背影。
報告最後還附帶了關於S卡爭議和排練廳事件的初步調查結果。
排除了任何幕後交易的可能,指向純粹的導師個人判斷和偶然事件引發的輿論發酵。
“孤兒。”
封彥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發出沉悶的輕響。
灰黑色的眸底深處,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瀾悄然蕩開。
這份資料展現出的阮寧,與他想象中試圖攀附傅臨淵或陸景和的心機女截然不同。
她的世界幹淨得近乎透明,只有舞蹈和生存。
那份在舞台上燃燒的光芒,那份在極限壓力下不肯低頭的倔強,似乎有了更清晰的來源。
那不是被資本精心澆灌出的溫室花朵,而是在貧瘠的石縫裏,掙扎着,撕裂着也要向陽而生的野草。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是經紀部門連夜草擬的初步籤約意向書,條件優渥得足以讓任何一個新人練習生心動。
封彥的目光在優渥的條款和阮寧那張素淨的學生照上來回掃視。
征服欲?或許有。
但此刻,一種更復雜,更難以言喻的情緒悄然滋生。
他想看看,這個沒有任何依仗的女孩,在得知這份從天而降的餡餅時,那雙清澈又倔強的眼睛裏,會露出怎樣的神情。
是狂喜?是警惕?還是依舊如報告中所描述的那種,帶着距離感的平靜。
他拿起內線電話,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
“告訴經紀部,可以接觸,條件不變。但我要親自和她談。”
他頓了頓,補充道。
“安排在第一次公演之後。”
他要看看,離開了排練廳的高壓和傅臨淵的刻意刁難,在真正的舞台聚光燈下,這個叫阮寧的女孩,究竟能爆發出怎樣的能量。
她的價值,不應該由任何輿論或導師的好惡來定義,而應該由她自己用實力來證明。
封彥從不做虧本買賣,他要看到的,是值得他投資的,真實的,能夠閃耀的“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