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砸在肩膀上,生疼。
蘇玄咬了咬牙,沒再猶豫,將一枚歸元丹塞進嘴裏。丹藥入口微苦,卻帶着一股溫潤的暖流,順着喉嚨滑入丹田,與丹靈的力量交織在一起,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腦海裏漾開層層漣漪。
第一個畫面是片桃林。
粉白的花瓣落了滿地,一個扎着雙丫髻的小女孩蹲在樹下,手裏捧着塊桂花糕,正偷偷往嘴裏塞,嘴角沾着糕點屑,像只偷吃東西的小鬆鼠。他就站在不遠處的桃樹上,看得哈哈大笑,結果笑得太用力,從樹上摔了下來,壓折了好幾枝桃花。
“蘇哥哥!” 小女孩嚇得手裏的糕點都掉了,跑過來拉他的胳膊,眼睛紅紅的,“你流血了!嗚嗚嗚……”
他想告訴她沒事,卻一開口就疼得齜牙咧嘴——原來摔下來時磕掉了半顆牙。
那是他第一次見柳如煙。她才六歲,剛被師父領進門,怯生生的,卻會在他受傷時,把自己最寶貝的桂花糕遞過來,雖然那糕已經沾了泥。
第二個畫面是丹殿的密室。
他大概十歲,正踮着腳夠書架最高層的丹方,師父坐在旁邊的蒲團上,手裏拿着個小丹爐,正是石台上這尊刻着桂花的。“慢點,那是你師姑的‘留春爐’,碰壞了她要生氣的。”
“師姑是誰呀?” 他好奇地問。
師父嘆了口氣,指着爐身上的桂花:“是個像桂花一樣溫柔的人,可惜……” 後面的話他沒聽清,因爲窗外傳來柳如煙的笑聲,那丫頭正追着只兔子跑,銀鈴似的,吵得他沒法專心聽。
第三個畫面最清晰,也最疼。
是三年前,他剛晉升丹尊的那天。全宗門都在丹殿前慶祝,他喝了點酒,暈乎乎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卻在巷口看見柳如煙蹲在地上哭,手裏攥着半塊玉佩,青綠色的,上面刻着“煙”字。
“怎麼了?” 他蹲下來問。
柳如煙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蘇哥哥,我娘……我娘說這玉佩是我親娘留的,可我剛才摔了一跤,把它摔碎了……” 她手裏的玉佩果然缺了一角,和他後來撿到的那半塊一模一樣。
他當時笑着揉了揉她的頭發,說:“碎了怕什麼?蘇哥哥給你煉個更好的,比這玉佩值錢百倍。” 可他沒告訴她,他自己也有塊一模一樣的玉佩,是師父臨終前塞給他的,說等他遇到能拼合的另一半,就知道該做什麼了。
原來……他和柳如煙早就認識。那些模糊的熟悉感,不是錯覺,是被遺忘的時光。
“嗡——”
歸元丹的力量還在沖擊着記憶,蘇玄感覺頭越來越疼,無數畫面碎片涌進來:柳如煙第一次學煉丹,把丹爐炸了個洞,嚇得躲在他身後;他被林慕白刁難,是她偷偷把林慕白最怕的毛毛蟲放進了他的丹房;還有每年他生辰,她都會提前三個月開始學做新樣式的桂花糕,手上燙出好幾個水泡……
這些記憶像被蒙上了一層灰,如今被歸元丹擦去,鮮活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爲什麼會忘……” 蘇玄捂着額頭,冷汗直流。他想起師父手札裏的話——“喚醒被封印的記憶”,難道他的記憶是被人封印的?
就在這時,密室的門“轟隆”一聲被撞開,蝕骨使和鏡奴沖了進來,臉上都帶着猙獰的笑。
“蘇丹尊,回味完舊時光了?” 蝕骨使手裏的軟劍泛着幽藍的光,“該輪到我們送你上路了!”
鏡奴的身影在陰影裏晃動,聲音帶着蠱惑:“你以爲記起來就有用嗎?真正的柳如煙還在萬毒窟的核心,沒有我們的解藥,她活不過今晚!”
蘇玄猛地抬頭,眼神冰冷得像淬了冰。他想起記憶裏柳如煙哭着說玉佩碎了的樣子,想起她燙出泡的手,想起她總是跟在他身後,軟軟地喊“蘇哥哥”……這些人,竟敢用她來要挾他!
“你們把她怎麼樣了?” 蘇玄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丹田處的丹靈卻在瘋狂躁動,煉魂爐從懷裏飛出,懸浮在他面前,爐身的紅紋和石台上的留春爐產生了共鳴,兩道紅光交織,形成一個巨大的丹火漩渦。
蝕骨使顯然沒料到他的氣勢會變得如此恐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別以爲解開記憶封印就了不起!你的丹靈還沒完全掌控,我們……”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蘇玄揮手打斷。丹火旋渦猛地擴大,將整個密室籠罩,蘇玄的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時空:“三百年前,你們欠柳家的,今天我一並討回來。”
他的指尖劃過煉魂爐和留春爐,兩尊丹爐突然合二爲一,變成一尊更大的丹爐,爐身上一半是紅紋,一半是桂花,散發着古老而強大的氣息。
“這是……丹神爐!” 蝕骨使臉色劇變,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不可能!雙爐合璧的傳說……是真的?”
蘇玄沒有回答。他能感覺到合二爲一的丹神爐裏蘊含着毀天滅地的力量,這力量不僅來自丹靈,還來自那些被喚醒的記憶,來自柳如煙的牽掛,來自師父的囑托。
“去!” 他輕喝一聲,丹神爐噴出一道金色的火焰,火焰裏隱約能看見無數丹方的虛影,那是三百年前丹神的傳承!
蝕骨使和鏡奴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卻被金色火焰追上。火焰落在他們身上,沒有灼燒的痛苦,卻像溫水煮青蛙,慢慢融化着他們的身體,連同他們的邪念一起,被煉化成最純淨的靈氣。
“不——” 蝕骨使發出最後一聲慘叫,身體徹底化爲光點,消散在火焰中。
鏡奴的身影在火焰中扭曲,臉上露出痛苦而解脫的表情:“原來……這才是結局……” 她也化作光點,只有那道疤痕般的印記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最終還是被火焰吞噬。
金色火焰漸漸散去,丹神爐重新分開,變回煉魂爐和留春爐,安靜地落在蘇玄面前。密室裏恢復了平靜,只有牆壁上的夜明珠還在散發着微光。
蘇玄撿起留春爐,爐身上的桂花仿佛活了過來,散發着淡淡的清香。他將另一枚歸元丹塞進懷裏,轉身沖出密室。
丹殿外,陽光正好。趙虎正背着個藥簍往這邊跑,看見他,眼睛一亮:“丹尊!你出來了!柳師妹她……”
“她在哪?” 蘇玄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問。
趙虎被他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林師兄說……說在萬毒窟的核心找到了真正的柳師妹,現在正在前殿療傷呢!還有個白衣服的姑娘,也一起被救回來了,就是……就是傷得有點重。”
蘇玄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裏,又瞬間提了起來。白靈汐也被救了?是真是假?
他來不及細問,提着丹爐就往前殿跑。路過丹殿前的廣場時,他看見林慕白正指揮弟子清理戰場,臉上帶着疲憊,卻沒有了之前的敵意,看見他,只是點了點頭。
前殿裏擠滿了人,藥香彌漫。蘇玄擠進去,一眼就看見躺在榻上的柳如煙,臉色蒼白,卻呼吸平穩,手腕上那顆小小的朱砂痣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小師妹!” 他沖過去,握住她的手。
柳如煙緩緩睜開眼,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淚就掉了下來,聲音帶着哭腔:“蘇哥哥……我還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這聲“蘇哥哥”,和記憶裏小女孩的聲音重合在一起,蘇玄的眼眶瞬間紅了。他從懷裏掏出那半塊沾着血的玉佩,放在她手心:“你看,我撿到了。”
柳如煙看着玉佩,又看了看自己手裏緊緊攥着的另一半,眼淚掉得更凶了,卻笑着說:“原來……它一直在你那裏。”
蘇玄幫她把兩半玉佩拼合在一起,嚴絲合縫,青綠色的玉面上,“玄”和“煙”兩個字依偎在一起,像是從未分開過。
就在這時,他瞥見角落裏的榻上躺着個人,正是白靈汐,左眼角的朱砂痣清晰可見,臉色蒼白如紙,顯然傷得不輕。旁邊的弟子說,她是爲了保護柳如煙,被影衛的毒箭射中了心口,能活下來已是奇跡。
蘇玄走過去,從懷裏掏出最後一枚歸元丹,遞給守在旁邊的弟子:“給她服下。”
弟子愣了一下,接過丹藥喂給白靈汐。丹藥入口即化,白靈汐的臉色果然好看了些,呼吸也平穩了。
“謝謝你。” 蘇玄輕聲說,雖然他還是不完全明白白靈汐的立場,但她救了柳如煙,這就夠了。
白靈汐似乎聽到了,睫毛輕輕顫了顫,卻沒睜開眼。
蘇玄回到柳如煙身邊,看着她漸漸睡去,心裏一片平靜。那些陰謀,那些廝殺,那些被遺忘的時光,都像是丹爐裏的雜質,被慢慢煉化,剩下的,是最純粹的溫暖。
他低頭看着手裏的煉魂爐和留春爐,突然明白師父那句話的意思——“解丹靈之困,需以柳氏女修的本命丹爲引”。所謂的引,不是丹藥,是牽掛,是記憶,是那些無論被遺忘多久,都能重新連接起來的羈絆。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落在柳如煙的臉上,柔和得像一層光暈。蘇玄拿起一塊沒被動過的桂花糕,放進嘴裏,還是記憶裏的味道,甜絲絲的,帶着點桂花的香。
他知道,事情還沒結束。萬毒窟的封印需要重新加固,三百年前的丹王和萬毒教的恩怨也該徹底了結,還有那些被影衛殘害的弟子,需要一個交代。
但他不再害怕。
因爲他記起來了,記起了自己是誰,記起了該守護什麼。
衣襟上的倒計時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丹爐上緩緩流轉的紅光,像是在預示着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