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玄是被一股甜香喚醒的。
不是丹藥的苦澀,也不是血腥的鐵鏽味,是桂花糕的甜,混着點淡淡的藥香,溫溫柔柔地鑽鼻孔裏,像極了柳如煙每次偷偷塞給他的糕點。
他費力地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帳頂的青紗,熟悉的紋路——這是他丹殿裏的床。陽光透過窗櫺灑進來,在被單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空氣中浮動着細小的塵埃,一切都安靜得不像話,仿佛前幾日的廝殺和生死只是一場噩夢。
“醒了?” 一個清冷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蘇玄轉過頭,看見白靈汐坐在桌旁,正用個小碾子研磨着什麼,素白的道袍換了件幹淨的,後背的傷口似乎好了些,只是臉色依舊蒼白。她面前的托盤裏放着一碟桂花糕,還有一碗冒着熱氣的藥湯。
“小師妹呢?” 蘇玄猛地坐起來,胸口的傷口傳來一陣刺痛,他這才發現傷口已經被包扎好了,纏着厚厚的白布,上面還滲着淡淡的藥味。
“在外面熬藥呢。” 白靈汐指了指門外,“你這次失血太多,她非要親自給你燉補湯,說你小時候就愛喝她熬的。”
蘇玄愣了愣。小時候?他認識柳如煙才三年,哪來的小時候?
他剛想追問,就見柳如煙端着個砂鍋走了進來,鵝黃的衣裙也換了新的,臉上帶着點靦腆的笑,看見他醒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蘇師兄,你終於醒了!我給你燉了當歸烏雞湯,補氣血的。”
她把砂鍋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遞過來,湯面上浮着層油花,飄着幾粒紅棗,香氣更濃了。
蘇玄接過湯碗,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冰涼的,像是有些緊張。他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湯汁滑進喉嚨,暖意瞬間散開,胸口的疼痛都減輕了不少。
“好喝嗎?” 柳如煙睜着大眼睛看着他,帶着點期待。
“嗯。” 蘇玄點點頭,心裏卻越發疑惑。這湯的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喝了十幾年,可他明明只喝過柳如煙做的三次湯。
白靈汐突然輕咳了一聲:“柳師妹,你去把我剛才磨好的藥粉拿來,給蘇師兄換藥。”
“哦,好。” 柳如煙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經過蘇玄床邊時,袖口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手腕,那道和鏡中血影相似的疤痕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蘇玄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內側光潔一片,沒有那顆他記憶裏的朱砂痣。
他的心髒猛地一沉。
柳如煙很快拿來了藥粉,白靈汐接過,示意蘇玄解開繃帶。傷口已經愈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疤痕,白靈汐撒藥粉的動作很輕,指尖觸碰到皮膚時帶着點涼意。
“萬毒窟的封印……” 蘇玄狀似隨意地開口,目光卻盯着柳如煙。
“已經重新加固了。” 白靈汐頭也不抬地說,“林師兄帶着弟子清理了影衛的餘黨,趙虎傷得不重,就是胳膊縫了幾針,昨天還來問你醒了沒。”
柳如煙在旁邊點頭:“是啊是啊,趙師兄可勇敢了,還說等你好了,要跟你學煉丹呢。”
蘇玄沒說話。他注意到,柳如煙說這話時,眼神有些閃爍,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這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可以前的柳如煙,緊張時只會紅着臉低下頭,從不會這樣絞衣角。
更讓他在意的是,白靈汐剛才研磨的藥粉,顏色是深褐色的,帶着點腥氣,根本不是治療外傷的金瘡藥,倒像是……煉制噬心蠱的輔料。
“這藥……” 蘇玄故意指了指傷口,“聞着有點怪。”
白靈汐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笑道:“加了點‘凝血草’,味道是沖了點,但好得快。你這傷口是被萬毒匕首劃的,普通金瘡藥沒用。”
柳如煙也跟着點頭:“白師姐懂的可多了,蘇師兄你就放心吧。”
蘇玄“嗯”了一聲,心裏卻涼了半截。凝血草是淡綠色的,磨成粉也該是淺綠,絕不可能是深褐色。
他放下湯碗,假裝要去拿桌上的桂花糕,手指剛碰到碟子,就感覺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碟子邊緣有個極小的針孔,正往外滲着透明的液體,落在糕上,瞬間就沒了痕跡。
這不是柳如煙做的桂花糕。
真正的柳如煙做糕點時,總愛把桂花撒得滿滿的,連碟子邊都會沾幾朵,而且她怕燙,從不用這麼燙的碟子裝糕。
蘇玄不動聲色地收回手,靠在床頭,目光掃過兩人:“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 白靈汐收拾着藥粉,“你這次能活下來,全靠丹靈護主,還有……”她頓了頓,看向柳如煙,“柳師妹把她的純陰之力渡給了你一些,不然你體內的餘毒沒那麼快清幹淨。”
柳如煙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小聲說:“師兄救了我,我做點什麼是應該的。”
蘇玄的心徹底沉了下去。純陰之力渡人,施術者會元氣大傷,至少要臥床半月,可眼前的柳如煙氣色紅潤,根本不像損耗過元氣的樣子。
這兩個人,都在騙他。
他不動聲色地摸向枕下,那裏藏着他昏迷前攥在手裏的東西——半塊青綠色的玉佩,是柳如煙掉的那半塊,上面沾着他的血,也沾着萬毒窟裏的瘴氣,是他下意識護住的東西。
指尖觸到玉佩的瞬間,他感覺丹田處的丹靈輕輕動了一下,煉魂爐似乎就在附近,爐身的紅紋在腦海裏隱約浮現,組成一行模糊的字:【丹殿密室,舊丹方……】
密室?蘇玄愣了一下。他的丹殿確實有個密室,是師父留下的,裏面放着些古老的丹方和藥材,他平時很少進去。
“我有點渴。” 蘇玄故意咳了兩聲,“柳師妹,能不能幫我倒杯茶?”
“好。” 柳如煙應聲起身,往桌邊走去。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蘇玄突然掀開被子,忍着胸口的疼痛,一把抓住白靈汐的手腕!她的手腕很涼,指尖還沾着剛才研磨的藥粉,蘇玄的指尖碰到藥粉,立刻傳來一陣灼痛感——果然是蠱毒的輔料!
“你到底是誰?” 蘇玄的聲音冰冷,眼神銳利如刀。
白靈汐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動手,愣了一下,隨即想掙脫,卻被蘇玄死死攥住。“蘇丹尊,你幹什麼?”
“別裝了。” 蘇玄盯着她的眼睛,“真正的白靈汐,左眼角有顆朱砂痣,你沒有。”
他早就發現了。眼前的白靈汐眉眼清冷,卻少了那顆標志性的朱砂痣,之前他以爲是受傷消掉了,現在想來,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白靈汐的臉色瞬間變了,眼神變得陰鷙:“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這時,剛走到桌邊的柳如煙也轉過身,臉上的靦腆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冰冷,和之前的鏡奴如出一轍:“看來,還是瞞不過你。”
她抬手在臉上一抹,那張清秀的臉蛋果然像水波般蕩漾,露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左眼下方有一道細細的疤痕——正是鏡奴!
而被蘇玄抓住的“白靈汐”也變了,身形拔高了些,露出一張刀疤臉,正是之前被移山爐吞噬的影衛蝕骨使!
“你們沒死?” 蘇玄又驚又怒,手上的力道加重。
蝕骨使冷笑一聲,手腕突然冒出黑色的毒煙,蘇玄只覺得掌心一陣刺痛,下意識地鬆開了手。蝕骨使趁機後退,和鏡奴站在一起,兩人都用陰冷的眼神看着他。
“移山爐吞的不過是我的分身。” 蝕骨使活動着手腕,“真正的影衛,沒那麼容易死。”
鏡奴也笑了,聲音帶着邪氣:“蘇丹尊,你以爲你贏了?其實你從掉進落仙谷開始,就在我們的局裏了。”
蘇玄的後背滲出冷汗。他看着這兩個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突然明白了什麼:“墨塵的手札是你們故意放在那裏的?白靈汐的青焰燈,柳師妹的純陰之體……全都是你們編的?”
“不全是編的。” 蝕骨使從懷裏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扔給蘇玄,“這才是真正的墨塵手札,你自己看吧。”
蘇玄接住冊子,翻開一看,裏面的字跡和他之前看到的截然不同,蒼勁有力,記載的不是墨塵的掙扎,而是三百年前的真相——
當年的丹王並未走火入魔,而是發現了萬毒窟裏藏着丹神的真正傳承,爲了獨占傳承,才聯合萬毒教設下陷阱,害死了所有知情的弟子,包括那位柳姓女修。而墨塵,是唯一的幸存者,他耗盡心血布下鎖魂潭和移山爐,就是爲了阻止後人重蹈覆轍。
手札的最後一頁畫着一幅圖,是個復雜的丹方,旁邊寫着一行字:【解丹靈之困,需以三百年前柳氏女修的本命丹爲引,此丹藏於丹殿密室,以桂花糕爲記……】
桂花糕……
蘇玄猛地看向桌上的那碟糕點,突然想起柳如煙每次做糕時,總會在最下面那塊的夾層裏藏一張小紙條,上面寫着練劍時遇到的難題,讓他幫忙解答。
他不顧蝕骨使和鏡奴的目光,沖過去抓起那碟桂花糕,翻到最下面一塊,果然在夾層裏摸到了一張硬硬的東西。
不是紙條,是塊小小的玉簡,上面刻着一個“煙”字,正是柳如煙的本命丹!
玉簡入手溫熱,瞬間化作一道青光,鑽進了蘇玄的丹田。丹田處的丹靈猛地興奮起來,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之前殘留的最後一絲毒意被徹底清除,胸口的傷口也不再疼痛。
“不好!” 蝕骨使臉色大變,“他找到了本命丹!”
鏡奴也急了,身影一閃就朝蘇玄撲過來,指尖帶着黑色的毒爪:“給我留下!”
蘇玄側身避開,同時抓起桌上的藥碗,將滾燙的藥湯狠狠潑向鏡奴!鏡奴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快,被潑了滿臉,發出一聲慘叫,臉上的皮膚瞬間潰爛。
蝕骨使趁機出手,手裏多出一把軟劍,直刺蘇玄的咽喉。蘇玄抓起旁邊的砂鍋,迎面砸了過去,雞湯和砂鍋碎片濺了蝕骨使一身,阻礙了他的動作。
“丹殿密室!” 蘇玄趁機沖向門口,他記得密室的入口就在床後的書架後面。
蝕骨使怒吼一聲,和鏡奴一起追了上來。蘇玄沖到書架前,按照記憶中師父教的方法,轉動了第三排最左邊的一個玉瓶。
書架“咔嚓”一聲移開,露出後面一個黑漆漆的洞口,裏面傳來淡淡的藥香,正是密室的方向。
他回頭看了一眼追來的兩人,突然笑了:“三百年前的賬,該清算了。”
說完,他縱身跳進密室,書架在他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的怒吼聲。
密室裏比他記憶中更暗,只有牆壁上鑲嵌的夜明珠散發着微弱的光。正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個陳舊的丹爐,和煉魂爐很像,只是更小些,爐身上刻着一朵桂花。
蘇玄走過去,剛想拿起丹爐,就看見石台上還放着一張泛黃的紙,上面是師父的字跡:
“玄兒,若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解開丹靈之秘。三百年前的柳氏女修是你師姑,她的本命丹能助你掌控丹靈,卻也會引來覬覦。密室的暗格裏有我留下的‘歸元丹’,可解世間奇毒,更能……喚醒被封印的記憶。”
喚醒記憶?
蘇玄的心猛地一跳。他總覺得自己遺忘了什麼重要的事,尤其是關於柳如煙的,那種熟悉感絕不是三年相處能積累的。
他按照師父的提示,在石台下找到一個暗格,裏面果然放着個玉瓶,裝着三枚灰白色的丹藥,正是歸元丹。
就在他拿起玉瓶的瞬間,密室的牆壁突然晃動起來,傳來“砰砰”的撞擊聲,顯然蝕骨使和鏡奴正在外面強行破陣。
蘇玄握緊玉瓶,目光落在那尊刻着桂花的小丹爐上。他能感覺到,這丹爐和他懷裏的煉魂爐正在產生共鳴,爐身的紋路隱隱發亮。
三百年前的師姑,柳如煙的本命丹,師父留下的歸元丹……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被遺忘的真相。
他該現在服下歸元丹,喚醒記憶嗎?
還是先帶着丹藥沖出密室,去找真正的柳如煙和白靈汐?
密室的晃動越來越劇烈,頭頂開始往下掉碎石,顯然支撐不了多久了。
蘇玄看着手裏的歸元丹,又看了看那尊桂花丹爐,陷入了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