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條噬心蠱撲過來時,蘇玄聞到了濃烈的血腥氣。那些長着嬰兒臉的水蛇在空中扭曲,張開的嘴裏淌着粘稠的毒液,落在青石板上“滋滋”冒煙,燒出一個個小坑。
“小心!它們的毒液能蝕骨!” 墨塵嘶吼着,用僅剩的胳膊將木瓢擲了出去。木瓢砸在最前面的一條蠱蛇頭上,卻被那嬰兒臉一口咬住,瞬間啃成了碎片。
蘇玄沒有後退。他將煉魂爐猛地按在地上,爐口對準撲來的蠱群,同時捏了個火焰訣,指尖騰起一簇幽藍的丹火——這是他煉丹時用來提純藥材的本命火焰,溫度雖不及地火,卻最能克制陰邪之物。
“去!” 他低喝一聲,丹火順着爐身的紅紋竄入煉魂爐,爐口瞬間噴出一道火舌,像條燃燒的鞭子,抽在蠱群中。
“咿呀——” 蠱蛇們發出淒厲的尖叫,被火舌掃中的瞬間就燃起了綠色的火焰,很快化爲灰燼。但後面的蠱蛇像是不怕死,踩着同伴的殘骸繼續往前沖,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頭皮發麻。
蘇玄的額頭滲出冷汗。他的本命火焰消耗極大,撐不了多久。更讓他心焦的是山頭上的那道鵝黃身影,此刻正被一只黑色的巨鷹圍攻,身影搖搖欲墜,看着隨時都會摔下來。
“是假的!” 墨塵看出了他的猶豫,急得用斷腿的殘肢在地上敲出“咚咚”聲,“落仙谷的結界能映出人心最在意的影像!那是你的心魔化成的,想引你過去送死!”
蘇玄咬緊牙關。他也知道這不合常理——柳如煙只是個剛築基的小修士,怎麼可能騎着白鳥闖進落仙谷?可那身影太像了,連揮劍的姿勢都和小師妹平時練習時一模一樣,帶着點笨拙的認真。
“再不走,她就被鷹抓下去了!” 刀疤臉在蠱群後面冷笑,手裏不知何時多了個黑色的鈴鐺,輕輕一搖,蠱蛇們的攻勢更猛了,“蘇丹尊,你不是最疼你那小師妹嗎?怎麼不敢去救了?”
蘇玄的心髒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攥住。他想起柳如煙每次送桂花糕時紅撲撲的臉蛋,想起她練劍時被劍氣掃到,疼得眼圈發紅卻硬說沒事,想起自己剛才用反話罵她時,她轉身跑開的單薄背影……
“去你娘的!” 他怒罵一聲,突然收了丹火,抓起地上的煉魂爐就往山頭沖。他寧願被騙,也不能眼睜睜看着那可能是小師妹的身影出事。
“蠢貨!” 墨塵氣得渾身發抖,卻只能眼睜睜看着他沖進蠱群。
奇怪的是,那些噬心蠱像是沒看見他一樣,依舊朝着墨塵的方向撲去。蘇玄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懷裏的煉魂爐,爐身的紅紋正微微發亮,像是在替他擋開蠱蛇。
“原來如此……” 他心裏一動,加快了腳步。看來這煉魂爐不僅能催火,還有驅蠱的作用。
山頭上的打鬥越來越激烈。那只黑色巨鷹的翅膀足有兩丈寬,每一次扇動都卷起一陣狂風,將鵝黃身影逼得連連後退。蘇玄離得近了,終於看清那身影手裏的劍——是柄普通的鐵劍,劍穗上系着個小小的香囊,裏面裝着曬幹的桂花,那是柳如煙親手做的,他認得。
“師妹!” 他忍不住喊了一聲。
鵝黃身影猛地回頭,臉上沾着泥土,眼睛卻亮得驚人,看見蘇玄,突然露出一個又驚又喜的表情:“蘇師兄!”
就是這個聲音!軟糯中帶着點怯生生的味道,和柳如煙一模一樣!
蘇玄的腳步更快了,幾乎是飛掠上山頭。可就在他離那身影只有丈許遠時,懷裏的煉魂爐突然劇烈地顫動起來,爐口噴出的不再是火舌,而是一縷黑煙,煙裏浮現出一行字:
【她的左手腕,沒有朱砂痣。】
蘇玄猛地停住腳步,目光落在那身影的左手腕上。柳如煙的左手腕內側有顆小小的朱砂痣,是出生就有的,她總說那是老天怕她丟了,特意做的記號。
而眼前這身影的手腕,光潔一片,什麼都沒有。
“蘇師兄,你怎麼了?” 假柳如煙歪着頭看他,眼神裏帶着恰到好處的疑惑,和真的柳如煙一模一樣。
蘇玄的後背瞬間沁出冷汗。剛才太急,竟沒注意到這個細節。他握緊了手裏的煉魂爐,冷冷地看着對方:“你是誰?”
假柳如煙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裏的怯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陌生:“你居然發現了。”
她的聲音也變了,不再軟糯,而是帶着和白靈汐相似的清冷,只是多了幾分邪氣。
“是影衛的幻術?” 蘇玄皺起眉頭,體內的靈氣開始運轉。
假柳如煙搖了搖頭,突然抬手在自己臉上一抹,那張沾着泥土的臉蛋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來,露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蒼白,瘦削,左眼下方有一道細細的疤痕,和鏡中血影眼角的疤痕有些相似。
“我是‘鏡奴’。”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奇異的笑,“是你心裏的惡念化成的。你越在乎誰,我就越能變成誰的樣子。”
蘇玄心裏一沉。惡念化成的?那豈不是說,他潛意識裏其實懷疑過柳如煙?
“你想幹什麼?” 他冷聲問道。
“幫你啊。” 鏡奴攤開手,掌心突然多了半塊青綠色的玉佩,正是柳如煙那半塊,“你看,我幫你把玉佩找回來了。只要你跟我走,不僅能拿到完整的玉佩,還能讓丹靈認主,成爲天下第一的丹修,到時候想要多少紅顏知己都有,何必在乎一個小小的柳如煙?”
她說話時,身後的黑色巨鷹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龐大的身體像斷線的風箏般墜下山崖。蘇玄回頭一看,只見白靈汐不知何時出現在崖邊,手裏握着那盞破碎的琉璃燈,燈盞裏重新燃起了青焰,正冷冷地看着鏡奴。
她後背的箭傷似乎好了些,臉色依舊蒼白,卻站直了身體,素白的道袍在風中飄動,像一朵倔強的雪蓮。
“白靈汐!” 蘇玄又驚又喜。
鏡奴看見白靈汐,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煉魂谷的小丫頭,你居然沒死?”
“托你的福,” 白靈汐舉起琉璃燈,青焰在她掌心跳動,“引魂香的味道,倒是幫我找到了破鏡草。”
她攤開另一只手,掌心裏躺着一株奇異的小草,草葉像鏡子一樣光滑,邊緣泛着銀光。蘇玄的手腕突然傳來一陣刺痛,疤痕處的黑氣竟被那草葉的光芒逼得退了回去。
“破鏡草!” 蘇玄又驚又喜。墨塵說過,這草能根除鏡印。
鏡奴的臉色更難看了,突然轉身就跑,身影幾個閃爍就鑽進了旁邊的密林。蘇玄想追,卻被白靈汐攔住了。
“別追,她是鏡中影,殺不死的。” 白靈汐的聲音有些虛弱,“我們得趕緊去丹神殿,影衛的大部隊快到了。”
蘇玄這才注意到,她的嘴唇有些發紫,顯然中了毒。“你的傷……”
“沒事,” 白靈汐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他懷裏的煉魂爐上,“你剛才敢用火煉爐,倒是比我想的聰明。”
蘇玄老臉一紅:“我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對了,你說煉魂爐要用心頭血催動,是不是騙我?墨塵說裏面有丹王殘魂,會被奪舍。”
白靈汐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沒騙你,但我也沒騙你。心頭血確實能催動煉魂爐的真正力量,只是需要一個‘引子’。”
“什麼引子?”
“破鏡草。” 白靈汐指了指掌心的小草,“用破鏡草的汁液混合心頭血,就能暫時壓制殘魂,發揮煉魂爐的最大威力。這也是爲什麼影衛和鏡奴都想要它。”
蘇玄恍然大悟。難怪剛才破鏡草出現時,鏡奴會那麼緊張。
“那我們快去找墨塵,他說丹神殿裏有丹神玉簡,能剝離丹靈。” 蘇玄說着就要往回走,卻被白靈汐拉住了。
“別去了,” 白靈汐的眼神有些復雜,“墨塵也有問題。”
蘇玄愣住了:“什麼意思?”
“三百年前,死在落仙谷的不是兩個丹修,是三個。” 白靈汐的聲音壓得很低,“第三個就是墨塵自己。他早就死了,現在的他,是被丹王殘魂操控的傀儡。”
蘇玄如遭雷擊:“你怎麼知道?”
“煉魂谷的古籍裏有記載,” 白靈汐指了指遠處的潭水,“那不是洗靈泉,是‘鎖魂潭’,裏面的噬心蠱不是自然生長的,是用活人煉制的,而煉制它們的,就是墨塵。”
蘇玄猛地回頭看向水潭。剛才只顧着打鬥,沒注意到潭水的顏色其實是淡淡的暗紅色,像是摻了血。那些噬心蠱長着嬰兒臉,難道……
“他騙你去丹神殿,是想讓你幫他拿到玉簡,解除殘魂的封印。” 白靈汐繼續說道,“至於影衛,他們真正的目標不是我,也不是煉魂爐,而是丹神玉簡裏記載的‘噬心蠱母’的煉制方法。”
蘇玄的腦子徹底亂了。墨塵是傀儡,鏡奴是惡念所化,影衛想要蠱母……那他到底該信誰?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影衛們已經繞過蠱群,朝着山頭圍了過來,爲首的刀疤臉手裏拿着個黑色的盒子,盒子裏隱約有東西在蠕動,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們拿的是蠱母!” 白靈汐臉色一變,“快走!”
她拉着蘇玄就往密林深處跑。蘇玄一邊跑一邊回頭,看見刀疤臉打開了那個黑色盒子,裏面飛出一只巴掌大的蟲子,通體漆黑,長着密密麻麻的腳,落在地上,那些原本圍攻墨塵的噬心蠱突然像瘋了一樣,轉身朝着丹神殿的方向爬去。
“蠱母能操控所有噬心蠱!” 白靈汐的聲音帶着焦急,“被它們鑽進丹神殿,裏面的丹方和藥材都會被毀掉!”
蘇玄心裏一沉。他雖然不信墨塵,但丹神玉簡關系到剝離丹靈的方法,絕不能落到影衛手裏。
兩人在密林中狂奔,白靈汐似乎對這裏很熟悉,專挑隱蔽的小路走。跑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突然出現一座殘破的宮殿,殿頂的琉璃瓦已經掉了大半,只剩下幾根斑駁的紅柱,殿門上方的牌匾上刻着三個模糊的大字:丹神殿。
“到了!” 白靈汐鬆了口氣,拉着蘇玄鑽進殿門。
殿內比想象中寬敞,正中央擺放着一個巨大的丹爐,足有三人高,爐身刻滿了日月星辰的圖案,看着比煉魂爐古老得多。四周的架子上擺滿了玉瓶和竹簡,顯然是存放丹藥和丹方的地方。
“西偏殿在那邊。” 白靈汐指向左側的一扇小門,“噬心蠱的解藥應該就在裏面,你先去拿,我在這裏守着。”
蘇玄點點頭,剛想走,卻瞥見那巨大的丹爐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和他煉魂爐上的紅紋一模一樣:
【以心頭血爲引,破鏡草爲媒,可喚丹神殘魂。】
他心裏一動。這行字和白靈汐說的催動方法一模一樣,看來她沒騙他。
“小心點。” 蘇玄叮囑了一句,轉身沖進西偏殿。
西偏殿比主殿小得多,裏面只有一個石櫃,櫃子上擺滿了貼着標籤的玉瓶。蘇玄很快就找到了貼着“噬心蠱解藥”的瓶子,剛想拿,卻發現石櫃的抽屜沒關嚴,裏面露出一角泛黃的紙。
他好奇地拉開抽屜,裏面放着一本日記,封面上寫着“墨塵手札”。
蘇玄猶豫了一下,還是翻開了日記。第一頁的字跡蒼勁有力:
“三百年前,師兄爲求丹道極致,以活人煉蠱,我勸之不聽,反被其重傷。今日將其困於鎖魂潭,以噬心蠱食其血肉,望其能悔悟……”
第二頁的字跡開始變得潦草:
“師兄殘魂附於煉魂爐,竟能蠱惑人心。我雙腿已廢,丹田被毀,恐難長久。若有後來者見此日記,切記,煉魂爐不可用心頭血催動,那是殘魂的陷阱……”
第三頁的字跡扭曲,像是寫得極爲痛苦:
“我好像也開始變得奇怪了……總想吃生肉,總覺得有人在我耳邊說話……不,我不能變成師兄那樣……”
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字跡模糊不清,像是用血寫的:
“白靈汐……不可信……”
蘇玄的心髒猛地一跳。白靈汐不可信?
他剛想再看,就聽見主殿傳來一聲慘叫,是白靈汐的聲音!
“白靈汐!” 蘇玄顧不上日記,抓起解藥就往主殿沖。
主殿裏的景象讓他目眥欲裂——白靈汐被刀疤臉掐着脖子按在巨大的丹爐上,手裏的琉璃燈掉在地上,青焰已經熄滅。刀疤臉手裏的蠱母正爬向白靈汐的臉頰,那密密麻麻的腳看得人頭皮發麻。
“蘇丹尊,來得正好。” 刀疤臉冷笑一聲,“把煉魂爐和破鏡草交出來,我就放了她。”
蘇玄的目光落在白靈汐的臉上,她的臉色已經發紫,卻死死地瞪着刀疤臉,眼神裏沒有絲毫屈服。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解藥,又看了看懷裏的煉魂爐和破鏡草,還有那本藏在袖中的墨塵手札。
交,還是不交?
衣襟上的倒計時不知何時又開始跳動,紅色的數字刺眼奪目:
【00:1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