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時,丹殿門口的桂花樹苗抽出了新枝。柳如煙每天都要提着小水壺去澆兩次水,蘇玄便搬了張竹椅坐在廊下看,手裏捧着本翻舊的丹方,目光卻總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
“蘇哥哥,你看這株!”柳如煙突然招手,聲音裏帶着雀躍,“長出花苞了!”
蘇玄走過去,果然看見最粗壯的那株樹苗頂端頂着幾個米粒大的綠芽,裹着細密的絨毛,像藏了串小星星。“再過半月就能開了。”他笑着幫她拂去沾在發間的草屑,“到時候就能做新的桂花醬了。”
說起桂花醬,柳如煙突然想起什麼,拉着蘇玄往丹房跑:“上次封的壇子該開封了!我加了趙虎送來的蜂蜜,肯定比去年的甜!”
丹房角落裏擺着個半人高的陶罐,壇口用紅布封着,上面還系着根紅繩——是柳如煙特意找林慕白求的平安符,說能讓醬味更醇厚。她小心翼翼地解開紅繩,掀開紅布,一股濃鬱的甜香瞬間涌了出來,混着淡淡的酒香,饞得人直咽口水。
“真香!”柳如煙拿起長柄勺舀了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突然皺起眉,“不對……”
蘇玄湊近一看,只見醬色的稠漿裏,有一縷極細的綠線正在緩緩遊動,像條縮小的青蛇,碰到勺沿時還微微蜷了蜷。
“這是什麼?”柳如煙的手頓在半空,臉色瞬間白了,“我封壇時明明過濾得幹幹淨淨……”
蘇玄的心猛地一沉。這綠線的顏色和質感,像極了萬毒窟裏見過的噬心蠱幼體!他一把奪過長柄勺,將那縷綠線舀了出來,放在瓷碟裏仔細看——線體表面泛着油光,掐斷的截面滲出墨綠色的汁液,滴在碟上“滋滋”冒起小泡。
“是蠱蟲!”蘇玄的聲音有些發緊,“快把壇子封上!”
柳如煙手忙腳亂地蓋回紅布,指尖卻在發抖:“怎麼會……這壇子一直放在丹房,除了我們,只有趙虎送蜂蜜時來過……”
“不是趙虎。”蘇玄打斷她,目光落在壇口的紅布上——紅布邊緣有個針尖大的小孔,孔裏還沾着點溼泥,像是被什麼東西鑽過,“是從外面鑽進來的。”
他突然想起趙虎掉在萬毒窟的藥簍,想起那枚蛇紋面具殘片上蠕動的綠線。當時只當是錯覺,現在看來,那東西根本沒被鎮魂釘封印,反而跟着他們回了青雲宗!
“我去找林師兄!”蘇玄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匆匆。
林慕白正在演武場教弟子畫符,聽聞此事,立刻跟着蘇玄回了丹房。他拿起瓷碟裏的綠線,用符紙裹住,指尖燃起一簇符火。綠線遇火發出刺耳的嘶鳴,竟沒被燒斷,反而像活物般纏上符紙,將火焰一點點撲滅。
“是‘蝕木蠱’。”林慕白的臉色凝重起來,“萬毒教用腐木培育的蠱蟲,專吃帶靈氣的植物,剛才在桂花醬裏,怕是在吸食桂花的精氣。”他看向那株結了花苞的樹苗,“快去看看!”
三人沖到丹殿門口,果然看見最粗壯的那株樹苗葉子正在發黃,枝幹上布滿了細密的蟲洞,頂端的花苞已經蔫了,湊近能看見蟲洞裏隱約有綠線在動。
“該死!”蘇玄一拳砸在旁邊的樹幹上,樹皮簌簌掉落,“它在往樹芯鑽!”
白靈汐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手裏提着個藥箱,顯然是收到了傳訊。“別慌。”她從藥箱裏拿出個小玉瓶,倒出幾粒黑色的藥丸,碾碎了撒在樹根處,“這是‘驅蠱散’,能逼它出來。”
藥丸剛接觸泥土,樹根處就傳來一陣“簌簌”聲,十幾縷綠線從蟲洞裏鑽了出來,像受驚的蛇般往四處逃竄。林慕白早有準備,迅速掏出幾張“鎖靈符”擲過去,符紙在空中化作金色的網,將綠線牢牢困住。
“燒不死,就用丹火煉。”蘇玄祭出煉魂爐,爐口噴出的火焰帶着淡淡的桂花香,金色的火苗舔舐着符網,綠線在網裏瘋狂扭動,發出淒厲的嘶鳴,很快就化爲一縷青煙,只留下幾點黑色的灰燼。
柳如煙看着蔫掉的花苞,眼圈紅了:“它們爲什麼盯着桂花?”
白靈汐撿起一片發黃的葉子,指尖捻碎了聞了聞:“桂花聚靈,尤其是你親手栽種的,沾了你的純陰之氣,對蠱蟲來說是最好的養料。”她頓了頓,看向蘇玄,“這不是普通的蝕木蠱,線體裏有蛇紋面具的氣息,是被人刻意養在這裏的。”
蘇玄的臉色沉了下來。能接觸到蛇紋面具殘片,還知道用桂花引蠱的,只有可能是……
“趙虎呢?”他突然問。
林慕白愣了一下:“剛才還在夥房幫着劈柴,說要給柳師妹做桂花糕當賠罪……”
話沒說完,就見趙虎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手裏的斧頭掉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不……不好了!夥房的面粉裏……也有這東西!”
衆人跟着他沖到夥房,只見裝面粉的缸裏爬滿了綠線,原本雪白的面粉被染成了墨綠色,散發着刺鼻的腥氣。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牆角的麻袋裏,趙虎剛收的一筐新鮮桂花已經變成了黑乎乎的一團,裏面隱約能看見無數綠線在蠕動。
“是我不好……”趙虎蹲在地上,雙手插進頭發裏,聲音帶着哭腔,“我不該把從萬毒窟帶回來的麻袋用來裝桂花……那麻袋沾過面具碎片……”
蘇玄拍了拍他的肩,沒說話。事到如今,追究責任沒用,得趕緊找到蠱蟲的源頭。他看向白靈汐:“蝕木蠱有沒有母蟲?”
“有。”白靈汐的臉色很難看,“母蟲藏在陰暗處,能通過植物的根系擴散子蟲。青雲宗的靈脈以丹殿爲中心,這株桂花苗離丹殿最近,怕是……”
她的話沒說完,丹房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像是有重物倒地。蘇玄沖進去一看,只見那壇桂花醬已經摔在地上,醬漿流了一地,無數綠線從碎瓷片裏鑽出來,順着地面的裂縫往丹爐底下鑽!
而煉魂爐正劇烈地顫動着,爐身的紅紋忽明忽暗,像是在抵抗什麼。
“它們在找丹靈!”蘇玄怒吼一聲,祭出丹火,卻發現綠線這次不再逃竄,反而順着火焰往爐口爬,像是要鑽進爐子裏!
柳如煙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裏掏出那塊拼合的玉佩,緊緊握在手心:“蘇哥哥,用這個!”
玉佩接觸到綠線的瞬間,發出一陣耀眼的青光,綠線像是被燙到般紛紛後退,在地上蜷縮成一團。蘇玄趁機加大丹火,將綠線盡數煉化,空氣中彌漫着焦糊的腥氣。
風波平息後,衆人看着狼藉的丹房,都沉默了。柳如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撿起一塊沒被污染的桂花醬,眼淚掉了下來:“好不容易等了一年……”
蘇玄走過去,蹲在她身邊,用指尖沾了點醬,放進嘴裏。還是記憶裏的甜,只是多了點說不清的澀。“沒關系,”他笑着幫她擦去眼淚,“明年還能再做,到時候我們守着壇子睡,看誰還敢來搗亂。”
柳如煙被他逗笑了,卻還是攥緊了玉佩:“可母蟲還沒找到……”
“會找到的。”蘇玄的目光落在丹爐底下的裂縫上,那裏的磚縫裏,似乎還殘留着一點墨綠色的痕跡,“它既然敢來,就沒打算走。”
遠處的山頭上,一個戴着鬥笠的身影望着丹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他手裏把玩着半塊青銅面具,面具的眼睛處,正有一縷綠線緩緩爬過,像在點頭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