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嬸把最後一塊帶魚扔進油鍋時,院牆上突然竄過一道黑影。油星子濺在圍裙上燙出個小洞,她舉着鍋鏟追到門口,就見老黃正蹲在對面牆頭上舔爪子,尾巴尖還沾着片韭菜葉——那是今早剛包的韭菜雞蛋餡餃子,擱窗台晾着醒面呢。
"你個殺千刀的瘟貓!"王二嬸跺着腳罵,手裏的鍋鏟在晨光裏劃出銀亮的弧線。老黃慢悠悠晃了晃尾巴,韭菜葉飄落的瞬間,它縱身躍過斑駁的磚縫,消失在青瓦連片的老巷深處。
這條巷子有年頭了,青石板被幾代人踩得發亮,牆根的青苔總在梅雨季冒出毛茸茸的綠。老黃是巷子裏的霸王,黑白相間的毛色沾着常年打架的傷痕,左眼眉骨上有道月牙形的疤,據說是三年前跟胡同口那只退役警犬搶地盤時留下的。
它此刻正蹲在李大爺的鴿棚頂上,看着那群灰鴿子在鐵絲籠裏撲騰。李大爺的收音機正播放評書,"隋唐演義"的鼓點敲得震天響。老黃忽然豎起耳朵,巷口傳來吱呀作響的自行車鈴聲,是收廢品的老張來了。
老張的三輪車鬥裏總躺着只橘貓,叫小胖,是去年冬天被他撿回來的流浪貓。小胖天生跛腳,走路一顛一顛的,卻偏喜歡跟老黃較勁。此刻它正趴在廢紙箱上,看見老黃就弓起背發出嗚嗚聲。
"又跟老黃置氣呢?"老張笑着摸了摸小胖的頭,開始挨家挨戶敲梆子。王二嬸家的防盜門"吱呀"開了,她拎着捆舊報紙出來,眼睛還在四處瞟:"老張看見我家窗台那盤餃子沒?準是老黃那賊貓叼走了。"
老張剛要答話,就見老黃從鴿棚頂上跳下來,嘴裏叼着個油紙包。它把紙包放在王二嬸腳邊,紙角還沾着根貓毛。王二嬸拆開一看,裏面是六個完整的餃子,韭菜餡的綠邊露在外面,像是列隊的小元寶。
"怪了,"王二嬸撓撓頭,"這貓還知道還回來?"
老黃沒理她,徑直跳上老張的三輪車。小胖炸着毛要撲過來,卻被老黃一爪子按住腦袋。老張樂了:"你倆這是演哪出?"他從車鬥裏摸出條小魚幹,剛要遞過去,老黃卻叼起魚幹跑了。
它穿過半條巷子,停在三號院的牆根下。牆裏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那是獨居的陳奶奶。老黃用爪子扒了扒虛掩的木門,門軸"嘎吱"響着轉開半寸。陳奶奶正坐在藤椅上織毛衣,看見老黃進來,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是老黃啊,今天沒去打架?"
老黃把魚幹放在她腳邊,蹭了蹭她的褲腿。陳奶奶笑着摸出個鐵盒子,倒出把貓糧:"前兩天隔壁樓的小姑娘送的,說是進口的呢。"她的手有點抖,貓糧撒在地上,老黃卻吃得很香。
這時院門外傳來喧譁,是幾個穿制服的人在貼通知。陳奶奶扶着牆站起來,眯着眼看了半天:"這是......要拆遷?"老黃突然豎起耳朵,竄出門去。
巷口的公告欄前圍了好多人,紅紙上的"拆遷"兩個字格外刺眼。王二嬸扯着嗓子喊:"拆了我們住哪?"李大爺的收音機還在響,"秦叔寶大戰尉遲恭"的喝彩聲混着人們的議論,像鍋沸騰的粥。
老黃蹲在公告欄頂上,看着下面攢動的人頭。小胖一瘸一拐地跑過來,嘴裏叼着個塑料瓶。老黃忽然跳下去,叼起小胖的後頸,往巷子深處跑。
穿過三個拐角,是片堆滿雜物的空地。老黃把小胖放在一個破木箱前,用爪子扒開箱蓋。裏面鋪着舊棉絮,幾只剛出生的小貓正閉着眼睛哼哼。小胖瘸着腿湊過去,舔了舔最小的那只。
原來這跛腳的橘貓,竟是位母親。
那天下午,拆遷辦的人來丈量房屋,王二嬸叉着腰堵在門口:"我家老黃還沒找到新家呢!"李大爺抱着他的鴿子籠,說啥也不讓拆鴿棚。陳奶奶把老黃的鐵盒子揣在懷裏,坐在藤椅上不肯動。
老黃臥在陳奶奶腳邊,聽着外面的爭吵聲。忽然它跳起來,竄到李大爺的鴿棚上,用爪子推下來一片瓦。瓦片落在拆遷辦主任的腳邊,嚇了他一跳。
"這貓成精了!"有人喊。
老黃沒理會,又推下來一片瓦,這次是朝着王二嬸家的方向。王二嬸忽然明白了什麼,拔腿往家跑,果然在窗台底下發現了一窩小貓——正是老黃 earlier 藏在她家雜物間的。
接下來的事有點奇妙。李大爺把鴿棚讓出來當臨時托兒所,王二嬸每天多做一份貓糧,陳奶奶的藤椅搬到了空地中央,成了大家議事的地方。拆遷辦的人再來時,看見的不是劍拔弩張的居民,而是一群圍着貓崽說笑的老街坊。
"要不,"主任撓撓頭,"我們再跟上面申請下,能不能先建幾排過渡房?"
三個月後,過渡房建好那天,老黃領着小胖和小貓們住進了王二嬸家的陽台。李大爺的鴿子籠掛在屋檐下,每天清晨準時咕咕叫。陳奶奶的藤椅擺在院子中央,曬太陽時總有人過來陪她說話。
王二嬸炸帶魚時,還是會濺出油星子,但再也不會追着老黃罵了。有時她會多炸兩條,用盤子盛着放在窗台上,看老黃和小胖分着吃。
老巷終究還是拆了,挖掘機轟隆作響的那天,老黃蹲在最高的那堵牆上,看着青瓦一片片落下。李大爺的收音機放着"隋唐演義"的大結局,王二嬸在過渡房的院子裏喊:"吃飯嘍!"
夕陽把老黃的影子拉得很長,它忽然縱身一躍,朝着新的院落跑去。那裏有飄着香味的廚房,有咕咕叫的鴿子,有搖着藤椅的老人,還有一瘸一拐跑過來迎接它的橘貓。
老巷不在了,但家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