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青灰色的身影,拐過青磚壘砌的院牆,消失在視線裏,再看不到。
堂屋裏坐在下首,身材壯碩的中年獨臂男人,回過頭,看向坐在上首的面容稚嫩的女孩。
“小姐這是何意?”獨臂男子問自家小姐。
莊子上並不缺人手,小姐心裏比誰都清楚。
況且這幾個小廝,從大少爺和二少爺的院子裏調過來。
一看就是往日裏在外宅跑腿的。傳個嘴皮子還行,幹體力活他很不看好。
采摘賣菜算是莊子上輕省的活計,可是小姐要在四月份大批蔬菜下來之前,盡量多的將菜賣出去,才好賣個高價錢。起早貪黑活計也不輕鬆,這些人怕是不能勝任。
蘇怡雅眼神還看着屋外遠處的院牆,只是道:“采摘的蔬菜,除了每日供應府裏還有送到各處的。剩下的,送到幾處菜市上去賣。記得,一定要送一部分到水井胡同附近的東市上去賣。剩下隨便挑幾個菜市,你看着辦吧。”
胡莊頭垂眸思考片刻。
小姐此舉應該不是爲了賺錢 。
若是想賣個好價錢,這個季節,新鮮菜蔬,橫豎別人家沒有,奇貨可居。直接跟各府裏負責采買的管事聯系,他自信根本就不用賣,這些人會上門搶訂,很快就會搶購一空的,何須送到菜市上去賣呢。
“小姐可還有其他囑咐沒有?”
“去東市上送菜的小廝裏,記得大哥哥和二哥哥送來的人,都要有。另外,除了賣的菜和送到府上的菜,需要給各處送的,我已經列了單子,記得挑着最好的送。"蘇怡妍將手裏寫好字的一張紙遞給胡莊頭。胡莊頭接過,隨意的低頭掃了一眼。上頭羅列了十來戶人家。人家,姓名,住址,菜蔬的種類,分量,甚至日期都寫的清清楚楚。
事事安排妥帖,一如從前。
到此,胡莊頭徹底明白,小姐這是醉溫之意不在酒。
蘇怡妍也不賣關子,直言:“水井胡同裏,聽聞住着大姐姐的未婚夫——傅四公子的外室,還請胡叔叔多多費心打探,胡叔叔切記,不要親自露面。”
打探這種小消息,對於胡莊頭輕而易舉。
"我當什麼,原來是這等小事。小姐只管放心,保管給你查的明明白白。"胡莊頭口氣胸有成竹,黝黑的臉上,有不屬於莊稼漢的堅毅之色。
頓了頓,眉頭微皺,話鋒一轉:“話又說回來,大少爺和二少爺的人送來也無用,小姐何必......”要找兩位少爺要人.....
疑問未問出口便被院裏傳來的喊聲打斷。
"阿姐,阿姐......"蘇毅安穿着天灰藍的夾襖,從院子朝堂屋跑來,口中興奮的高聲叫着。
蹦跳的身影由遠及近,男孩額頭的汗珠在日光的照射下越來越亮。
蘇毅安的到來,打斷了正在進行的談話,胡莊頭止住話頭,識趣的告退。
奔到堂屋裏,蘇毅安也不坐下,徑直端起姐姐手邊的茶盞,仰頭大口的喝着茶水,渴壞了的樣子。
胡莊頭快走到院子盡頭,忍不住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十一歲的少年郎。
臉上是無憂無慮的神色,眼睛裏有未染世事的純真。
胡莊頭眉頭微不可見的皺了一下,回過頭,捏緊手裏的單子,腳步再不停的走了。
眼角的視線裏的人影消失之後,蘇毅安收回視線,放下早已經空了的茶盞。
看向姐姐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聲音清亮的跟姐姐撒嬌:“阿姐,阿姐,暖棚裏可暖和了,難怪這個季節就能種出青菜。阿姐,阿姐,今天午膳要吃炒油菜,還要吃青菜......。”
冬季綠葉菜少,油膩的肉菜和醃制的鹹菜,早已吃膩了。
蘇怡妍自然是無有不依的,口中應着一會兒親自下廚,給弟弟做菜。
蘇毅安亮晶晶的眼睛裏,有說不出的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