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了!表少爺中了案首!”
小廝的聲音穿透回廊,驚起檐下幾只雀鳥。
正在內院指點黛玉繡花的賈敏手腕一顫,銀針在絹帕上刺出個歪斜的針腳。
“當真?!”
她猛地起身,杏眸亮如星子,裙角帶翻了繡凳也渾然不覺。
賈敏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晃,茶水濺在袖口,卻顧不得擦拭,只連聲道。
“快!快叫那報信的小廝進來細說!”
雪雁早已提着裙角奔了出去,不多時領着一個滿臉通紅的小廝進來。
那小廝撲通跪下,氣都喘不勻。
“夫人!小姐!府學前剛放榜,表少爺的名字高懸榜首!學政大人親筆朱批‘文理明通’,聽說連閱卷的幾位老爺都爭相傳看表少爺的策論呢!”
黛玉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帕子,唇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她轉頭看向賈敏,聲音裏帶着掩不住的雀躍:“母親,珩哥哥他……”
賈敏眼中含淚,笑着握住女兒的手:“好孩子,我早知珩兒非池中之物。”
她轉頭吩咐身邊的嬤嬤,“快去開祠堂上香!再讓廚房備席面,今日闔府慶賀!”
黛玉卻忽然鬆開母親的手,快步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正好,一樹海棠開得正豔,粉白花瓣隨風飄落,恰似她此刻紛揚的心緒。
臉頰忽地一熱,黛玉慌忙低頭,假裝整理袖口,卻聽見身後賈敏含笑的輕嘆。
“玉兒,你若想去前院道賀,便去吧。”
黛玉耳尖緋紅,聲如蚊蚋:“女兒……女兒去給珩哥哥挑賀禮。”
說罷,帶着雪雁匆匆離去,腳步卻比往日輕快許多。
賈敏望着女兒的背影,眼中笑意漸深,忽而輕聲自語:“老爺的眼光,果然不差……”
......
前院正廳內,卻是一片肅然。
林珩垂手立在林如海身側,目光落在廳中那位青袍官員身上。
正是考場中駐足看他答卷的巡按御史李文淵!
“下官冒昧來訪,還望林大人見諒。”李文淵拱手一禮,聲音清朗。
林如海神色不動,只淡淡道。
“李大人遠道而來,可是爲江南鹽案善後之事?”
“鹽案已了,下官此行……”
李文淵目光一轉,忽然落在林珩身上,“實爲令侄而來。”
林珩心頭一跳。
李文淵從袖中取出一卷紙,徐徐展開。
赫然是林珩考場上所繪的“田畝統計表”摹本!
“此等算法,本官聞所未聞。”
李文淵指尖輕點表格,“將田畝按三等九則分類,再以‘匯總比例’推算異常,可謂另辟蹊徑。更妙的是……”
他忽然抬頭,目光如電,“這法子不僅能查田畝隱漏,若用於鹽課、漕糧,只怕同樣有效。”
林珩呼吸微滯。
他當日只想着破題,卻未料此法竟有如此延伸!
林如海忽然輕笑一聲。
“李大人莫非以爲,這是下官暗中指點?”
“林大人說笑了。”
李文淵搖頭,“此法迥異於傳統經義,倒像是……”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道,“西洋算術與我朝實務的結合。”
廳內陡然一靜。
林珩背後沁出冷汗。
他確實借鑑了現代統計學的思路,但這李文淵竟能一眼看破關竅!
正僵持間,忽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老爺!喜報!表少爺中了案首!”
管家激動的聲音打破了凝滯的氣氛。
林如海眉梢微動,李文淵卻已撫掌而笑。
“果然!本官早與趙學政說過,此等答卷,非案首不可!”
他忽然起身,向林珩鄭重一禮。
“林公子,陛下近日正命戶部清查天下田畝。若此法得用,實乃社稷之福。”
林珩連忙還禮,卻聽林如海忽然道。
“李大人,此事恐怕不宜張揚。”
李文淵眸光一閃:“林大人是擔心……”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林如海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林珩,
“珩兒尚未弱冠,驟得大名,非福也。”
李文淵沉思片刻,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
“實不相瞞,下官此行另奉密旨。”
他壓低聲音,“三日後,欽差程大人將抵揚州,專查江南隱田。若林公子願以‘幕僚’身份隨行……”
林如海瞳孔微縮。
林珩卻已聽出弦外之音——這是要他暗中助欽差查案!
廳內燭火微微一晃,映得林如海眸中暗光浮動。
他緩緩起身,袖袍垂落,遮住了指尖微微的緊繃。
“李大人。”
林如海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鐵,
“珩兒年少,尚未經科舉正途,貿然卷入朝堂事務,恐非善策。”
李文淵眉頭一皺,正欲開口,林如海卻已抬手止住他,繼續道。
“況且,江南隱田一案牽連甚廣,豪強盤踞,胥吏勾結,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他目光如刃,直視李文淵,“李大人身爲巡按,自可進退有據,但珩兒一介白身,若被人盯上……”
話未說完,卻已足夠鋒利。
李文淵面色微變,顯然聽出林如海的言外之意。
欽差查案,凶險萬分,若林珩出事,誰來擔責?
他略一沉吟,忽而笑道:
“林大人多慮了。程大人此行,有陛下密旨,江南上下無人敢阻。令侄只需隨行參贊,絕不會涉險。”
林如海神色不動,只淡淡道:
“李大人,珩兒是我林家子侄,他的安危,我不能不慮。”
話至此,已是明明白白的拒絕。
李文淵眼中閃過一絲不悅,語氣也冷了幾分:
“林大人,此乃朝廷要務,若因私廢公……”
“李大人!”
林如海驟然打斷,聲音不高,卻如冰刃破空,
“我林如海爲官二十載,從未因私廢公。但珩兒之事,恕難從命。”
空氣驟然凝滯。
林珩站在一旁,心跳如擂。
他從未見過林如海如此強硬的一面。
寸步不讓,寸土必爭。
李文淵盯着林如海,良久,忽而冷笑一聲:
“林大人,莫非是信不過朝廷?”
這一句,已是誅心之問。
林如海卻只是輕輕拂袖,目光沉靜如淵:
“下官不敢。只是——”
他微微一頓,聲音陡然壓低,卻字字如釘:
“李大人可曾想過,若有人借機構陷,將‘統計之法’污爲‘妖術惑衆’,再牽連至我林家……屆時,李大人可願以項上人頭作保?”
李文淵瞳孔驟縮,顯然沒想到林如海竟直接點破這一層隱憂。
——朝堂傾軋,向來殺人不見血。
若有人借題發揮,誣陷林珩“以邪術亂政”,甚至攀扯林如海“教唆子侄幹預朝政”,後果不堪設想。
廳內一片死寂,連燭火都似凝滯。
終於,李文淵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
“林大人思慮周全,倒是下官唐突了。”
他收起密信,深深看了林珩一眼,意味深長道:
“林公子大才,終有一日,必爲朝廷所用。”
林如海微微頷首:“若他日珩兒金榜題名,自當爲國效力。”
一句話,既全了李文淵的顏面,又堵死了他的招攬。
李文淵不再多言,拱手一禮,轉身離去。
待腳步聲徹底消失,林珩才低聲道:“伯父,我……”
林如海抬手止住他,目光沉沉望向門外漸暗的天色:“珩兒,今日之事,你可知我爲何拒絕?”
林珩思索片刻,輕聲道:“朝局詭譎,李家雖爲欽差,卻未必能護我周全。”
林如海搖頭:“不止於此。”
他轉身,直視林珩雙眼:“李文淵此來,表面是爲招攬,實則試探。”
“試探?”
“他要知道,我林家是否已站隊‘新政派’。”
林如海冷笑,“若你貿然隨行,便是向天下宣告——林家已投效皇帝與首輔,與舊族爲敵。”
林珩心頭一震。
——原來,李文淵要的不是他的才學,而是林家的立場!
林如海拍了拍他的肩,語氣緩和:“珩兒,你之才學,終有一日會大放異彩。但在此之前,必須學會——”
“藏鋒守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