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清暉閣。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揚州城仍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林珩睜開眼時,窗外仍是灰蒙蒙一片,唯有檐角懸着的燈籠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他剛一動,就聽見外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緊接着青禾輕輕推門而入,手裏捧着一盞溫熱的參茶。
“少爺醒了?”
青禾見他起身,連忙放下茶盞,快步上前替他撩開帳子,
“今日縣試,奴婢怕誤了時辰,特意早半個時辰叫您。”
林珩接過茶盞,溫熱的水汽氤氳而上,參茶的苦香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
他微微頷首:“辛苦你了。”
青禾抿嘴一笑,轉身去取早已備好的新衣。
一件靛青色直裰。
布料雖不算華貴,卻勝在幹淨挺括,袖口和領緣繡着暗紋竹葉,既不張揚,又透着幾分讀書人的清雅。
“這是夫人前幾日特意吩咐針線房趕制的,說是少爺頭一回下場,總要穿得體面些。”
青禾一邊替他系上腰帶,一邊絮絮叨叨,
“奴婢還熏了安神的沉水香,待會兒給您佩上香囊,免得考場上心浮氣躁。”
......
卯時,林府正院。
天色漸明,林府上下早已忙碌起來。
林珩踏入正院時,林如海和賈敏已在廳中等候。
黛玉站在賈敏身側,見他進來,杏眸一亮,卻又飛快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帕子。
“珩兒來了。”
賈敏溫聲喚他上前,親自替他整了整衣領,又從丫鬟手中接過一個錦囊,塞進他袖中,
“裏頭是幾塊茯苓糕和鬆子糖,若是考場上餓了,悄悄墊一口。”
林珩心頭微暖,鄭重道:“多謝伯母。”
林如海負手而立,神色沉穩,只淡淡道。
“縣試雖只是入門,卻也不可輕忽。記住,文章貴在立意,不在辭藻堆砌。”
“侄兒謹記。”林珩恭敬應下。
林珩拜別林如海與賈敏,轉身時,餘光瞥見黛玉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指尖微微攥緊帕子,杏眸裏似有千言萬語,卻又抿唇不語。
他腳步一頓,溫聲問道:“妹妹可有什麼要囑咐的?”
黛玉耳尖微紅,猶豫片刻,終是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遞了過來。
帕角繡着一枝淡雅白梅,針腳細密,顯然是新繡的。
“珩哥哥……”
她聲音輕軟,卻又帶着幾分堅定,
“帕子上熏了薄荷香,若是考場上困倦了,可用來醒神。”
林珩接過帕子,指尖不經意觸到她的指節,溫涼如玉。
他低頭細看,帕角還繡着一個小小的“珩”字,字跡清秀,顯然是黛玉親手所繡。
“多謝妹妹。”
他聲音微啞,鄭重地將帕子收入懷中,
“我定不負所望。”
黛玉抬眸,杏眸裏盈着晨光,唇角微微揚起。
“我信珩哥哥。”
......
管家林忠早已備好青帷馬車,車前懸着兩盞“林”字燈籠,在微明的天色中格外醒目。
四名健仆持棍肅立,小廝福安捧着考籃候在一旁,見林珩出來,連忙上前行禮。
“表少爺,考籃都按老爺吩咐備齊了!”
福安壓低聲音,“新墨兩錠、湖筆三支,還有夫人塞的參片,都藏在夾層裏。”
林珩點頭,目光掃過考籃——筆墨紙硯、清水點心,一應俱全。
林忠上前一步,低聲道:“表少爺,考場規矩森嚴,老爺已打點過,入場時不會爲難您。但搜檢流程仍要走一遍,您且放寬心。”
林珩頷首,登車而坐。
車輪轆轆,他掀開車簾回望,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立在階前,晨霧中宛如一株伶仃的小木蘭,直到拐角處才徹底看不見。
揚州府學,考場外。
馬車剛拐進府學街,速度便慢了下來。林珩推窗一看,只見青石板路上車馬擁堵,各家仆役正忙着給主子開道。
“讓一讓!鹽運司劉大人家公子到——”
“江寧織造府的馬車也敢攔?滾開!”
呼喝聲中,林忠卻只命車夫靠邊緩行,低聲道:“表少爺,咱們不爭這個虛名。”
林珩頷首。果然,前方衙役已開始厲聲呵斥:“吵什麼?再敢喧譁,一律取消考試資格!”
那些張揚的馬車頓時噤聲。
下車時,福安剛要上前攙扶,林珩卻擺手:“送到這兒就行。”
他接過考籃,獨自走向府學大門。
府學朱漆大門前,兩隊衙役持刀分立。考生們排成長龍,挨個接受搜查。
“脫帽!解衣!”
“鞋底也要查!藏小抄的伎倆早過時了!”
林珩靜立等候,忽聽前方傳來哭嚎。一名考生被拖出隊伍,褲腿裏抖落幾片寫滿字的綢布。
“拖去枷號三日!此生不得應試!”學政官員冷聲宣判。
隊伍頓時騷動。林珩身後一名藍衫書生突然面色慘白,顫着手從袖中摸出個紙團,悄悄扔進排水溝。
輪到林珩時,爲首的差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考牌上“林”字停留一瞬,隨即公事公辦道。
“抬手。”
檢查迅速卻不粗暴,袖袋翻看,帕子抖開確認無字跡,腰帶、襪筒略一摸索便罷。
考籃中的糕餅只簡單查驗便放回。
“進去吧。”
差役語氣平淡,卻不着痕跡地補了一句,“西側第三排考棚,避風。”
林珩心下了然,這是林如海打點過的結果。
......
考場內。
考棚狹小,僅容一桌一凳。
林珩端坐案前,指尖輕撫試卷,墨香淡淡。
縣試共考三場,今日首場考《四書》義與試帖詩。
題目已由考官當堂拆封,謄寫於木牌之上,懸掛於考場正中。
《四書》義題目: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試帖詩題目:
“賦得春江水暖鴨先知”(得“知”字,五言六韻)。
林珩眸光微凝。
《四書》義題目出自《論語·泰伯》,看似簡單,實則暗藏玄機。
若按字面解釋“百姓可驅使,不可使其知”,未免流於淺薄,甚至可能被考官視爲“愚民之論”。
他略一沉吟,提筆蘸墨,在草稿紙上寫下破題:
“聖人之教,非愚民也,乃因材施教也。”
——既點明孔子本意是“因民之性而導之”,而非“使其愚昧”,又暗合儒家“教化”之旨。
接下來承題、起講,層層遞進,引經據典,最後以“故君子之治,不在使民無知,而在使民各得其所”作結,既切題,又顯格局。
試帖詩則稍費思量。
“春江水暖鴨先知”是蘇軾名句,需緊扣“知”字,又不能流於俗套。
林珩閉目回想黛玉前幾日所教的“押韻”“用典”之法,心中漸漸有了雛形。
他提筆寫道:
“東風初解凍,春水漾清漪。
鴨試新波暖,魚窺淺浪遲。
先知造化妙,獨得性靈奇。
……”
詩成六韻,既合試帖詩的格律要求,又暗藏“物性自然”的哲理,不至於淪爲平庸寫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