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過後,林珩剛起身要去書房,賈敏便笑着攔住他:
“珩兒且慢。”
她轉頭對身旁的丫鬟吩咐:
“去把前日新得的那套茶具取來,今日天氣晴好,正好在園子裏煮茶賞花。”
說罷又看向林珩,眼中帶着溫和的堅持,
“讀書也不差這一時半刻,總要勞逸結合才是。”
林珩下意識看向林如海,只見這位素來嚴厲的伯父竟也微微頷首:
“你伯母說得是。府試在即,更要注意調養精神。”
黛玉站在賈敏身側,一雙杏眸盈盈望來,雖未說話,但那期盼的眼神卻讓林珩心頭一軟。
“侄兒遵命。”
林珩拱手應下,唇邊不自覺地泛起笑意。
......
後花園中,春意正濃。
丫鬟們在臨水的亭子裏擺好了茶席。
賈敏特意命人取來一套天青釉茶具,瓷胎薄如蟬翼,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這是汝窯的新作,”
賈敏親自執壺斟茶,“說是仿北宋的工藝,我瞧着倒有幾分意思。”
林珩雙手接過茶盞,只見茶湯清亮,映着天青色的杯壁,宛如一泓春水。
他輕啜一口,頓覺唇齒留香:“好茶。”
黛玉跪坐在繡墩上,兩只小手捧着茶盞,小心翼翼地吹着熱氣。
她今日梳着雙丫髻,發間只簪了兩朵小小的絨花,隨着動作輕輕顫動,襯得小臉越發稚嫩可愛。
“慢些喝,仔細燙着。”賈敏柔聲叮囑。
黛玉點點頭,卻還是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小口,頓時被燙得吐了吐舌頭,那模樣活像只偷腥的小貓兒。
林珩見狀,忍不住輕笑出聲。
“珩兒笑什麼?”賈敏好奇地問。
“侄兒忽然想起一事。”
林珩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
“前日去書肆時,在街邊見着這個,想着或許妹妹會喜歡。”
黛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連茶也顧不得喝了,眼巴巴地看着那個布包。
賈敏笑着搖頭:“這孩子,一點禮數都不懂。還不快謝謝珩哥哥?”
“謝謝珩哥哥!”
黛玉脆生生地道謝,小手已經迫不及待地伸了過來。
林珩將布包放在她掌心。
黛玉小心翼翼地解開,裏面竟是一個精巧的泥塑娃娃。
不過拇指大小,卻栩栩如生地捏成了教書先生的模樣,頭戴方巾,手持書卷,連胡須都根根分明。
“這是......”黛玉驚喜地睜大眼睛。
“謝師禮。”
林珩溫聲道,“多謝妹妹前些日子教我詩賦。”
黛玉愛不釋手地捧着泥人,小臉笑得像朵花兒:
“我要把它放在書案上!”
說着就要起身去放,卻被賈敏按住。
“先把茶喝完。”
賈敏忍笑道,“一會兒涼了。”
黛玉只好乖乖坐好,卻把泥人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一邊喝茶一邊時不時低頭看看,生怕它跑了似的。
林如海看着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起身道:
“夫人,我方才見那株綠梅開了,陪我去看看?”
賈敏會意,也跟着起身:
“玉兒,你陪珩哥哥在園中走走,消消食。”
待長輩走遠,黛玉立刻從繡墩上跳下來,興沖沖地拉着林珩的袖子:
“珩哥哥快來看!我給它找個好地方!”
林珩任由她拉着,兩人來到一株海棠樹下。
黛玉東張西望,最後選定了一處樹根凹陷的地方:
“就放這兒好不好?這樣下雨也不會淋溼。”
“妹妹不放在書案上了?”林珩笑問。
黛玉歪着頭想了想:“白天讓它在這兒教書,晚上我再帶它回房。”
說着,她鄭重其事地把泥人放在樹根凹陷處,又撿了幾片花瓣圍在旁邊,
“這樣它就有學生啦!”
陽光透過海棠花枝,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珩看着她天真爛漫的模樣,忽然覺得心頭一片柔軟。
“珩哥哥,”
黛玉忽然轉身,仰着小臉問道,
“等我長大了,真的能當先生嗎?”
林珩蹲下身,與她平視:
“當然能。妹妹這般聰明,將來定是個好先生。”
黛玉開心地笑了,露出兩個小小的梨渦。
她忽然從地上撿起一朵完整的海棠花,踮起腳別在林珩的衣襟上:
“那珩哥哥就是我的第一個學生!”
春風拂過,滿樹海棠紛紛揚揚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場粉色的雪。
林珩看着衣襟上的海棠花,眼中漾起溫柔的笑意。
他後退一步,鄭重其事地拱手作揖:
“那接下來的日子,還要多麻煩小先生啦。”
黛玉被他這副正經模樣逗得咯咯直笑,小手背在身後,學着賈雨村平日授課時的樣子,搖頭晃腦道:
“嗯~孺子可教也!”
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她鼻尖上,惹得她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哎呀!”
黛玉突然想起什麼,提起裙角就往亭子跑,
“該有拜師帖的!”
林珩跟過去,只見她從隨身的小荷包裏掏出一塊素白帕子,咬着小嘴想了想。
用隨身帶的眉筆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寫下“受業帖”三個簪花小楷。
寫到一半突然停住,仰起小臉認真地問:
“珩哥哥的生辰八字是多少?正經拜師帖都要寫的。“
林珩忍俊不禁,也蹲下身來:“小先生還要查這個?”
“自然要查!”
黛玉一本正經地點頭,發間的小絨花跟着一顫一顫,
“母親說,拜師是大事,要...”
她突然卡住,皺着鼻子想了想,“要那個...嗯...焚香沐浴...”
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她執筆的手上。
林珩輕輕替她拂去,溫聲道:
“那不如這樣,小先生給我寫個花押就好。”
說着指了指帕子空白處,“在這裏畫個小記號,就是我們的暗號。”
黛玉眼睛一亮,立即在角落畫了朵五瓣梅花,又在旁邊添了片竹葉:
“這樣!梅花是我,竹葉是珩哥哥!”
她得意地舉起作品,陽光透過薄絹,照得墨跡晶瑩透亮。
兩人笑鬧間,忽聽假山後傳來一聲輕咳。
林如海負手而立,眼中帶着幾分無奈的笑意:
“你們兩個,大老遠就聽見笑聲了。”
賈敏跟在後面,手裏捧着幾枝新折的綠梅:
“玉兒,來幫娘插花。”
黛玉吐了吐舌頭,朝林珩眨眨眼,一溜煙跑過去接花枝。
她個子小,夠不着高處的花瓶,林珩自然而然地走過去幫忙。
兩人頭碰頭地擺弄着花枝,不時低聲商量哪枝該擺在哪兒。
“老爺您看,”
賈敏輕聲道,“兩個孩子多投緣。”
林如海望着眼前的景象,笑着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