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姝正猶豫着要不要托府上的小順子給家裏遞封信時,在路過花園裏的假山旁便遇到了他。
小順子是府上的跑腿小廝,當初白姝在大奶奶院子裏伺候時,在他將要受柳姨娘責罰時說過話,自那以後兩人便熟識起來。
白姝當初在府內時,每次往家裏傳信或者其他物件時都經他手。
“好姐姐,我正要找你呢?”
望見小道拐角處突然出現的熟悉身影,小順子眼神亮了起來快步走到白姝身旁。
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封信封,徑直遞給白姝,還不忘笑道:“我今早剛好出府采買物件正好在集市上碰到了嬸子,一見到我她便將這封信遞給我,說讓我務必交到你手上。”
“嬸子將這封信交給我的時候,臉都快笑出花了,要不是還有旁的人在,我都想仔細問她是否有什麼好事將近。”
“能有什麼好事,不過是看我下個月就要出府歸家替我高興罷了。”
白姝笑着接過信件,回着他的話。
“姐姐在大公子身旁做着大丫鬟多風光,府裏下人哪個下人碰着您不是讓着您三分?何故要出府去當那平頭老百姓。”
小順子不解,在外口在普通人家的女子掙錢可比府裏的一等丫鬟難多了,指不定還遭受各種不平等對待,瞧人眼色討生活。
“非也非也,我倒樂的享受那平頭老百姓的生活,自由自在沒有那麼多的規矩束縛,也不用仰仗鼻息於主子,時刻擔驚受怕犯錯。”
她與小順子相識幾年,知曉他不是亂嚼舌根的性子。
便輕輕搖了搖頭,道出自己心裏的話。
得知自家父親突然激動吐血,要求見自己的消息,顧承屹放下府衙的工作,匆匆歸家。
剛路過外院的花園,便看到池子對面的假山旁正站着兩個人,一個是小廝裝扮的男子,他對面則站着的女子讓顧承屹感覺頗爲熟悉。
對面兩人有說有笑,歡笑聲隔空傳到了顧承屹的耳中。
他定情一看那丫鬟身上穿着的碧色衣裳不就是今早白姝身上穿的那一件,目光落在那丫鬟的側臉上,他臉瞬間黑了。
顧承屹走在廣丞前邊,廣丞根本看不到他的神情。
見他忽然停下來腳步也是一愣,順着顧承屹的望着的方向,他看到了池邊站着的兩個身影。
府裏經常有丫鬟小廝在此處幽會,廣丞撞見也不是一次兩次,本以爲又是哪對倒黴的野鴛鴦被主子撞見了。
仔細一看卻發現那女子的倩影頗爲熟悉,忍不住脫口而出:“那不是玉兒嗎?怎地在此處?”
白姝平日裏在顧承屹面前皆是一副低眉順眼的乖巧模樣,鮮少見她如今天這般笑靨如花的樣子,還是對着外男。
一時間只覺得那笑無比刺眼,他冷着聲朝着身後的廣丞吩咐道:“把人給我叫過來!”
白姝跟着廣丞來的時候,顧承屹正負手背身立在涼亭邊上。
夏風徐徐,吹起湖邊陣陣漣漪,夏荷隨之搖曳。
白姝看了一眼被清風吹拂的寬大衣袖,隨後緩緩福身行禮:“奴婢給大人請安!”
一旁的小順子神色卻不如白姝一般平靜無事,他眼底慌亂,撲通一聲直接朝着顧承屹的方向跪了下去。
小順子在府內見過顧承屹的次數屈指可數,他只是個小廝,身份低微,平日裏見到他也不敢抬頭直視,更不如今天這般離他如此的近。
他唯一一次真真正正瞧見顧承屹的面容是在知府的高堂上。
那時他跟府裏的二管家還有幾個小廝出府采買府裏的貨物,恰巧路過人頭攢動的知府大堂,本想擠進去看看熱鬧,卻看到了他家的大公子。
顧承屹面容威嚴,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神色淡然的看着堂下被夾棍折磨得奄奄一息,雙腿幾近殘廢的罪犯。
知府門外看熱鬧的人已經捂着口鼻,恐懼的看着這血腥一幕,有些人甚至看不下去悄悄離開。
“用水把他潑醒,不找出來則繼續用刑!”
他用平靜的語氣說着冷酷無情的話,無聲中透出的強烈壓迫感讓小順子瞬間打消了看熱鬧的心思。
“光天化日,你二人竟公然敢違反府裏規矩私相授受?”
顧承屹轉過身時,臉色依舊沉的可怕。
他話音一落,小順子消瘦的身板抖了抖,腦子一片空白,仿佛應看到自己被夾棍夾得雙腿殘廢,只剩半條命的模樣。
國公府有明確規定,禁止下人私相授受,違反規則者重則會被發賣出府。
聽到顧承屹一上來就給自己扣那麼大的帽子,白姝臉色一白,連忙朝他的方向跪了下來,背脊卻如往常一樣挺直:“請大人明察,奴婢與小順子不過是偶然相遇,順道聊了幾句話,完全沒有如大人說的那般私相授受!”
來這個世界已經將近七年,但白姝還是不喜歡也不願向他人跪拜,她骨子裏依舊殘存着現代平等自由的精神。
但如今此事涉及到自己未來一生,僅憑顧承屹輕飄飄的毫無任何根據的話,就能決定她未來人生的死活。
這就是白姝爲何這般厭惡這個時代,拼盡全力擺脫奴籍的原因。
這是一個人治社會,權利便代表着一切。
上位者的一句話便能隨意更改下位者的命運。
聽到平穩柔和的聲線,小順子終於在慌張雜亂的思緒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順着白姝的話求饒解釋:“大公子饒命,玉兒姐姐說的沒錯,奴才得了大掌櫃吩咐,要將采買單子拿給蘇掌櫃,路上剛好碰到玉兒姐姐便寒暄了幾句。”
“玉兒姐姐這般好,只有那頂頂好的人才配得上,奴才斷斷是不敢肖想的,還請大公子恕罪,饒過奴才。”
顧承屹垂眼,目光始終落在白姝的頭頂上,從他的視線依稀只能看到光潔的額頭,下垂的眼簾,挺翹的鼻尖,還有紅潤的唇。
從她的表情中從未看出任何慌張的情緒,白姝這般平靜的模樣,與一旁抖如篩糠的小順子形成鮮明對比。
顧承屹沉默了很久,也不知爲何突然就消了氣,就在小順子絕望得以爲要被處罰時,顧承屹清潤的嗓音從頭頂傳來。
“下去吧!”
顧承屹眼神依舊沒落在小順子身上。
白姝餘光只瞥見一抹白色的殘影從身側擦過,剛鬆了口氣,要站起身時,身後又傳來男人清冷的嗓音:“還不跟上?”
廣丞在他剛抬步時依然跟了上去,現在顧承屹說這話顯然就是對着白姝講的。
白姝應了聲“是”,隨後起身跨步跟上了遠去的顧承屹。
待腳步聲幾乎沒了聲時,小順子匍匐在地上的身影才緩緩起身,他望着空無一人的月牙門,終於深刻體會了白姝剛才說的那句話:“當奴才的,都不知道何時會受到主子的責罰,前腳還喜笑顏開的主子後腳說不定便冷臉要了你的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