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說大話,一人提了四份行李依舊健步如飛,一直走在前頭,看得衆人目瞪口呆。
周月在許惟清耳旁小聲驚嘆:“這江野可真厲害,這麼難走的山路他竟然都不帶喘氣的。”
許惟清聞言回頭看了眼汗如雨下,走十步停一步的吳山,幾不可聞地輕笑:“是很厲害。”
江野抽空回頭鼓勵道:“快到了,大家堅持一下。”
日暮降臨,一行人終於到達鳴水村。
村長林民帶着一衆幹部等在知青所。
“林叔!”
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山路,衆人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他卻絲毫不受影響。
鳴水村隸屬第三生產隊,在大隊中糧食產量偏下,村裏大多數人都處在勉強能吃飽的階段。因而村民們大多衣着簡陋,衣服都灰撲撲的打着補丁。
許惟清眉心直跳,隱隱有些擔憂。
村長林民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皮膚黝黑,長期和土地打交道,看着很淳樸:“回來了就好......”
他朝知青們道:“抱歉啊諸位,今個兒實在太忙騰不出人手來,讓你們遭罪了。”
西南多雨,尤其山上,時不時來場暴雨,早稻晚割一天都有被淹的風險。
吳山這幾天已經有團體領頭人的派頭,聞言清了清嗓子:“您是村長吧?您好,我是吳山,冀省來的。您客氣了,我們下鄉都是做好思想準備的,沒那麼矯情。”
端得一副進步青年做派。
林民一臉贊賞,連連稱是:“哎,好,好......”
衆人接着相互認識了番,開始分配住處。
知青所原本住着六位知青,一下又來了十個人便有些擁擠。
許惟清被單獨叫出去。
“小許,有件事兒可能得跟你說一下。”
許惟清預感不是什麼好事兒。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道:“你也知道你家裏情況特殊,村裏商討了一下......”
“您有話就直說吧。”
“唉~”林民嘆了口氣,“這知青所太擠,想必你是住不慣的。村東頭有間空房,平時上下工也方便,不如你去那兒住。頭一個月村裏不收你的錢,後面你一個月交一塊就成。”
這是把她當賊來防了。
自己住沒什麼,許惟清甚至樂見其成。
但這很容易引起旁人猜忌,她的來歷很快就會瞞不住。
腦中閃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臉毫無預兆闖入家中打砸搶的畫面,許惟清腦袋一陣眩暈。
林民見她面色蒼白,不由起了惻隱之心:“你放心,咱們鳴水村的村民不是不分青紅皂白的人。只要你好好接受改造,我保證你和別的知青都是一樣的待遇,平時你也可以多來知青所看看,和他們聯系聯系感情。”
許惟清擠出笑容:“我知道了,多謝村長。”
他能這麼說已經算不錯了,許惟清安慰自己。
見她配合,林民如釋重負:“那好,我現在就找人帶你去......”
“咯吱——”
他前腳剛走,許惟清就聽到身後牆角傳來響動。上前一看,將人抓個正着。
“葉文秀?”
四目相對,葉文秀有些尷尬,但還是挺直了身板:“許惟清,怪不得在火車上你三緘其口,你家該不會是什麼壞分子吧?”
許惟清冷冷道:“和你有關系嗎?”
“怎麼沒關系?事關集體榮譽,你以爲你瞞得住?”
許惟清當然知道瞞不住,她只是想多過幾天安生日子,現在看來是沒指望了。
“你想怎麼樣?”
葉文秀本以爲抓住了她的把柄,沒成想她一如既往冷靜得可怕。
不過她還沒打算要真的做些什麼,咳嗽兩聲:“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但別人有沒有這麼好的氣度我就不知道了。”
她說完昂着頭走開。
許惟清有些意外,腦袋越發暈乎。
很快,有人將她從知青所帶走。
是江野。
“啊!”
路上太黑,前天下過雨坑坑窪窪,許惟清一不小心踩到水坑裏,崴了腳,吃痛一聲。
江野立即停下腳步:“怎麼了?”
許惟清強顏歡笑:“踩空了......沒什麼大事,繼續吧。”
夜色遮掩下,她神色看起來很正常,江野不疑有他。
許惟清卻暗自咬牙,終於到了林民口中所謂的村頭小屋,又是兩眼一黑。
這間院子原是村裏安放農具和糧食用的,但後來有知青在裏面上吊,被人發現時眼睛都沒閉上。
之後整個院子就傳出鬧鬼傳聞,村裏人迷信,沒人再敢住。
院子就這麼空置了兩年,前天林民找人稍微收拾了下。
江野不知道林民會把她安排在這兒住,怕她害怕,就沒告訴她鬧鬼的事兒。
“我幫你收拾吧。”
院子裏一共三間房,無一例外都很破爛,穿風漏雨,裏面連個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江野走了圈,指着朝南的那間:“住這間吧,我再給你收拾收拾。”
裏面有張搖搖晃晃的小床,還有張卷着的幹淨的席子。
許惟清皺着眉頭:“還是我自己來吧......”
江野搖頭:“這本來就是我.....們應該做的。”
怕她拒絕,江野急道:“一點也不麻煩......我先幫你把床加固一下。”
他說完擼起袖子就幹,瞧着高瘦,實際手臂上全是肌肉。
作爲木匠,他輕車熟路,就地取材砍了點木頭在床腳加固,很快把床修理好。
許惟清趁着他修床的功夫打掃了下房間。
窗戶有些漏風,只希望晚上不要下雨。
門栓不上,也得盡快想辦法修一下。
從七點多一直忙活到九點,江野熱出一頭汗:“好了,你先湊活一晚,剩下的我明天再來幫你幹。”
他的熱情顯然超過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範疇,但他所能提供的幫助恰是許惟清所需要的。
不知道要在這兒待多久,有可能是三五年,甚至是一輩子,許惟清很清楚自己必須盡快融入這個地方。
要想達成目的,最好找個熟悉村裏人情的人,而他恰是個很好的人選。
從雲城一路走來,包括聽他和其餘村民交談,都能看出他在村裏人緣不錯,對周圍一帶更是了如指掌,有他幫助定能事半功倍。
許惟清半推半就:“謝謝你,江野。”
說完朝他彎唇一笑。
許惟清很清楚自己外貌上的優勢,這張臉讓她度過了擔驚受怕的兩個月,但又在此時派上用場。
江野眼皮輕顫了下,突然傻了一樣,反應過來後匆忙移開眼:“不,不客氣......”
他仿佛要將地板盯出個洞來:“沒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明天見!”
好不容易把話說完,他扭頭就跑。走時差點兒被門檻絆倒,摔個狗啃泥。
許惟清盯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許久。
看着比吳山之流好糊弄。
或許她的運氣也不算特別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