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
研究所機密泄露，許淮南作爲所長被調查。
原本以爲只會是虛驚一場，卻因舒曼資本家小姐的身份，加上夫婦二人又都有留學經歷，二人被懷疑通敵，雙雙入獄。
不幸中的萬幸是夫婦倆平日與人爲善，手上的研究又十分重要，上面特批，許惟清沒被連坐。
盡管免於牢獄之災，許惟清還是丟了報社工作，爲求自保主動下鄉。
從京市到雲城，整整四天三夜的火車，許惟清從第一天晚上開始吐，幾天下來人瘦了一圈。
這還不算完，鳴水村距雲城還有半天的車程，村裏說是派了老鄉前來接應，知青們下車後卻遲遲不見對方身影。
“惟清，渴不渴，要不要喝點水？”
許惟清扶牆幹嘔，強撐着才沒有倒下去。
許家書香門第，舒家祖上是富商，她又是家中獨女，含着金湯匙出身，平日十指不沾陽春水，身子嬌貴。火車上魚龍混雜，氣味重又顛簸，她哪兒能受得了這種罪？
忽有人遞了個水壺過來，抬眼看去，是同行的知青吳山。
自來熟的稱呼讓許惟清微蹙起眉頭，她掏出手帕擦幹淨嘴：“不必，多謝。”
此次與她一同下放到鳴水村的知青有十人，大多來自冀省和黑省，好些個彼此都是同學。
吳山是冀省知青的領頭羊，一路上沒少向她獻殷勤。
許惟清不缺人追求，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一直刻意與他保持距離。
吳山耐心被一點點消耗，面上露出些許不悅：“惟清，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
許惟清眼皮顫了顫：“你想多了。”
沒和他多糾纏，許惟清走向不遠處看熱鬧的大部隊。
原本還有說有笑的衆人嘴巴戛然而止。
一群人年齡相仿，很快破冰，火車上彼此交了底，唯她一人寡言冷淡。衆人只知她來自京市，以前還是報社的記者，旁的怎麼都打聽不到。
有知青們對她有所微詞，四天的時間足夠組織起小團體對她進行討伐。暗裏指責她清高瞧不起人，資本家做派，說不定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兒才放棄報社這麼好的工作下鄉。
當然，不是人人都如此，也有人爲她說話。
“惟清，你還好吧？”
“沒事兒......”
說話的是同樣來自冀省的周月，也是隊伍裏唯二落單的。
她也來自冀省，但除她外冀省的其餘人都是中學同學，剩下黑省的也早早抱了團，她隱隱落單。
許惟清見她性格文靜，同她能說上幾句話。
“許知青，咱們以後可都是要下地幹活的，你這身子能行嗎？”
循聲望去是個扎着雙馬尾的年輕女孩兒，娃娃臉，精氣神十足，是吳山的同學葉文秀。
周月想爲她辯駁：“文秀，惟清她只是——”
許惟清阻止她，示意她別說話，隨即看向葉文秀：“多謝葉知青關心，我真沒事兒。”
葉文秀本意是要挖苦她，她卻裝傻當作關切，葉文秀有火發不出，吃了個啞巴虧，最後只能低罵：“哼！矯情！”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傳進每個人耳中。
許惟清只當作沒聽到。
她沒有和人當衆罵街的愛好。
但就是這副對什麼都不在乎的模樣惹得葉文秀對她愈發生厭。
氣氛霎時有些尷尬，好在接應人終於趕到。
“抱歉，我來晚了。”
來人氣喘籲籲，聲音略沉。
衆人循聲望去，看到個高大的身影。
他身高腿長，高鼻梁，眉眼深邃，搭配短寸頭氣質有些凌厲，卻又生了雙多情的桃花眼，眉眼含笑。
整體看着氣質有些矛盾，都說相由心生，他這張臉卻讓許惟清摸不清是冷厲還是溫和。
年齡看着和吳山差不多，二十二三的模樣。
時值盛夏，他內裏穿着件舊背心，喘息間胸前肌肉微微起伏，顯然是幹慣體力活的。
許惟清觀他眼神清澈，猜測他實際年齡要比看起來小個一兩歲，大概二十左右。
同行女知青們看到這樣一張臉，眼睛都亮了不少。
“你們是要到鳴水村的知青吧？我叫江野，是村裏派來接你們的，你們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江野？”葉文秀狐疑打量他眼，“我記得信上說的接應人不是這個名吧？”
江野終於喘過氣，呼吸變得平穩：“哦，大川哥臨時有事，我是接替他的......”
林大川是鳴水村村長的二兒子，也是原定接應人。
他又道：“人齊了就走吧，不然天黑前到——”
他邊說邊數人數，眼睛掃過最後的許惟清，眸光一頓。
隊伍最後，許惟清穿着牛仔褲、簡單的沒有任何花樣的白襯衣，腳上踩着合腳的皮鞋，一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鶴立雞群。
江野一時卡殼。
“......不了。”
話音剛落，見她嘴角一勾，朝自己點了點頭。
江野驀地回神，慌亂移開眼。一瞬間手忙腳亂，耳朵染上層緋色。
許惟清從沒見過這麼容易害羞的人，見狀眉頭一挑，愈發肯定自己關於他年齡的猜測，眼底笑意加深。
葉文秀眼尖瞧見這一幕，冷哼聲，心底對許惟清的偏見又加深幾分。
看人下碟，還真是個不安分的。
但大家都累了，她也沒敢找事兒。
雲城位於西南邊陲，經濟不發達，交通狀況更是糟糕。
當地人出行以步行爲主，好一點的能用上牛車，自行車是稀罕物件，汽車拖拉機更是一個鎮都找不出幾輛。
許惟清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誰知那江野卻是個有本事的，竟叫來了班車。
驚訝的不止她一人。
葉文秀看到有車來接眼睛都亮了：“這車是來接我們的？”
江野撓頭：“也不全是吧.....”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勇叔每天都要去趟鎮上的，我提前和他說了一下......總之，我們先坐車到山腳的鎮上，再走路會輕鬆些。”
恰好今天下雨，他沒多廢話，有條不紊指揮：“先放行李吧。”
有車坐實在出乎衆人意料，個個喜上眉梢，自然他說什麼就是什麼，聞言自覺動起來。
“惟清，你身體不舒服，我幫你吧......”
她的行李比自己都多，力氣也不見得比自己大多少，許惟清推拒：“不用，我自己可以。”
周月瞥向一旁觀望的吳山：“要不找吳山幫忙？其實他人還不錯......”
吳山只是在她眼前愛獻殷勤，旁人面前卻是個矜持的讀書人。
許惟清循着她眼睛的方向看了眼，搖頭：“我沒那麼弱。”
吳山作壁上觀，顯然是想讓她主動讓步，許惟清不至於這麼傻。
話音剛落，江野的聲音就響起：“我幫你。”
許惟清下意識抬眸，臉上帶着些許疑惑，隨後撞進雙羞澀而含笑的眼。
湊近一看，他的眼睛很漂亮，亮晶晶的讓許惟清想起小時候鄰居家養的幼犬，盯着他的眼睛略微出神。
她不說話一直盯着自己，江野忍不住臉紅，又怕她不樂意，小聲補了句：“需要嗎？”
就這麼僵持着，周遭陷入詭異的沉寂。
江野臉愈發紅，又不敢撇開眼。
其實許惟清早就回神，只是眼見他不算白卻怎麼都遮不住潮紅的臉覺得有些好笑，於是忍不住盯着他的臉多看了會兒，直到他的眼睛看起來都要抽筋了才收回眼神。
“那就多謝你了......”許惟清念着他的名字，“江、野。”
“嗯？”
他反應有點大，像是上課時走神突然被老師點名。
許惟清被他的反應逗笑，眼尾暈起的笑意能將夏日的燥熱驅散。
那一瞬，江野的心狂跳不止。
她笑起來真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