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植再三聲明自己沒有龍陽之好,可三七那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分明寫着不信。
崔植懶得再費口舌,崔植索性隨他胡思亂想去了。
養傷的這些日子,崔植把前世今生的線索都捋了一遍。
等傷口結痂,他便動身前往戍衛司任職。
重回故地,不免思緒萬千。
前世不得志時,他就是在這裏當巡撫,替皇帝跑腿辦差,監察百官。
那時候朝堂上各派系盤根錯節,他這個位置雖有些實權,卻動不了真正的大人物,抓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官。
但這次不一樣了。他現在不是崔植,而是謝綏。
崔氏後嗣的身份像道枷鎖,行事總要顧及家族顏面。
但謝綏這個落魄士族的身份可就自由多了。
既然這樣,何不趁機給林槿禾制造些麻煩,把這潭水攪得更渾。
想到這裏,崔植不免計上心頭。
好不容易不吃啥吐啥了,林槿禾又變得嗜睡起來。
常常奏折批着批着,上下眼皮就開始打架。
林槿禾也不免無語,想着雖說孕吐難受,但好歹還能有精力批回奏折,現在直接無意識昏睡過去,這讓處理政務的速度大打折扣。
無奈之下,林槿禾只能讓三品以下的官員將奏疏呈遞丞相高嶠,三品以上的再送至重華宮。
高嶠是崔植在世時給她找的便宜爹,無關血緣,只是簡單的政治聯盟,後來崔植官任大司馬後,高嶠也跟着水漲船高,做了大丞相。
崔植死後,林槿禾收用了他原本的勢力,而其中見風使舵第一人就是高嶠。
此人談不上有多少傲骨,但重在沒有私心,於朝堂事務處置上還算服帖,於是林槿禾也樂意見得他的識大體。
這日高嶠剛匯報完三品以下官員的奏折內容,卻未像往常一樣退出大殿,而是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裏。
“高相還有何事?”林槿禾抬首盯起他。
“臣雖知謝大人而今得太後器重,但臣鬥膽進言,謝大人做事有些過於莽撞,怕是難擔戍衛司巡撫一職。”
林槿禾不禁思忖,這謝綏剛上任沒幾日,就惹得朝中這般官怨沸騰。
“高相不必藏着掖着,但說無妨。”
林槿禾擱置下手上的朱筆,靜待他下話。
“謝大人栽贓陷害,以貪污之名逮捕朝臣濫用私刑,惹得朝中大臣紛紛遞奏折彈劾,這樣下去只怕有損太後威名。”
“謝綏此舉確有不妥。”林槿禾眼裏閃過一絲審視,“但高相,栽贓陷害這話怕是有些不妥吧,有沒有貪污,你身爲百官之首不是最清楚嗎?”
高嶠沒說話,只是低垂着頭。
林槿禾這些年在御前侍奉,得先帝耳濡目染,最是清楚這些文臣眼裏只有家族利益,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她雖不贊同先帝窮兵黷武,但也看不上文臣偏安一隅。
“自哀家掌大權以來,日日有大臣以韓茂掌軍權固守北疆有意謀反爲由,讓哀家召令回京,哀家依言了。”
林槿禾說着,抄起一本奏折扔到高嶠的面前。
“可今日,又有臣子上奏說讓哀家撤銷軍資,你們是不是認爲哀家是一介女流,可以任由你們拿捏。”
此言一出,高嶠連忙跪倒在地,神色慌張。
“太後言重了,臣等不敢。”
“國庫虧空,以至百姓民不聊生,貪墨橫行,以至朝臣目無皇權。”
林槿禾起身踏下高階,張開大掌死死扣在他頭頂。
“高嶠,別以爲哀家不知道你的心思,哀家能繼續讓你坐在丞相的位置,不是因爲你配得上這個位置。而是哀家覺得你做事中規中矩,能替哀家分憂,但若你有哪一日學會自作聰明,哀家也不介意讓丞相之位換個人。”
周遭散發的威壓感,直讓人喘不過氣,高嶠忙叩首請罪。
“臣多嘴了,望太後恕罪。”
“做好你的分內事即可,別讓哀家再聽到這種話了。”
林槿禾收回手掌,神色如常。
“臣遵旨。”
崔植剛下職出了戍衛司,就見青書候在門外,好像已經等候多時。
青書見人出來了,忙上前對着來人拱手作揖。
“大人,太後讓奴婢請大人一敘。”
崔植自是知曉,他近日大興牢獄,抓了不少貪墨朝臣,朝中大臣一定紛紛上奏大倒苦水,林槿禾讓他去十有八九又是要因爲此事敲打他。
既來之則安之,崔植也不怕她那些個手段,最差也無非就是一死。
崔植本以爲青書會帶他進宮,卻沒想到兩人竟坐上馬車去了茶樓。
不穿宮衣的林槿禾一身青袍,頭戴帷坐在桌前,手執茶盞正品鑑着。
崔植見到她剛想躬身行禮,卻被她抬手制止。
“在這裏沒有君臣,只有茶友。”
林槿禾示意青書給他斟了一杯茶,崔植接過茶杯就摩挲起杯身。
“我從前未入宮時,最喜歡的就是來茶樓聽書。”
林槿禾語氣帶着點回味,
“當時我就在想,這些個說書人當真是厲害,帝王將相,愛恨情仇,沒有他們不知道的,可後來才明白虛虛假假,圖得也無非是一樂呵。”
“都是些道聽途說的流言蜚語,太後不必當真。”
林槿禾側首透過帷簾瞟了他一眼,沒有答話,只是收回視線聽起樓下說書。
樓下收書人醒目一拍。
“各位看官,今兒個說一段宮闈秘聞,保管比戲園子的戲還熱鬧! ”
那說書人不免壓低嗓音。
“話說咱們這位林太後,當年在先帝榻前侍疾時,和那尚書崔植眉來眼去,藥碗沒端穩,倒把秋波灑了一地。”
但見他左手虛托藥碗,右手作攙扶狀,忽地手腕一顫,眼角卻斜斜飛向右側。
滿座頓時會意,爆出一陣低笑。
“後來先帝一蹬腿,林太後拉着崔植袖子要私奔,誰知崔大人把着大權直搖頭。”
頓了頓,那說書人忽然板起臉。
“誰料想這崔大人得了便宜還賣乖,提上褲子就不認人,說什麼也放不下這錦繡前程。”
滿座皆大罵崔植絕情,那說書人卻笑着展開折扇,遮住半張臉。
“這林太後也是個狠人,一杯毒酒將負心漢送上西天,也不裝了,直接垂簾聽政,自己當家!”
正到盡興處,說書人開始賣起關子,端起案上的茶喝了起來。
急得下面的人忙詢問,“後來呢?”
那說書人這才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
“後來啊,冒出個和崔植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謝氏郎,這林太後鳳眼一眯,朱唇輕啓。”
那說書人掐起嗓子,學起女子說話。
“謝愛卿,明日來宮中……論詩。”
“嘿,論什麼詩?”
那說書人醒木再拍。
“分明是借故續舊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明日分解。看這謝探花是寧死不從,還是……”
他忽然將折扇往領口一插,作擁抱狀,
“就此情根深重,萬花不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