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好不容易擠出熙攘的人群,不知不覺竟走到了崔府門前。
青磚黛瓦的宅院如今已是斑駁不堪,朱漆大門上的銅環早已鏽跡斑斑,門檻縫隙間鑽出幾叢枯黃的野草。
林槿禾這才驚覺自己竟下意識走到了這裏。
她側首看了眼身旁的謝綏,卻見他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在那塊歪斜的“崔府”匾額上多停留了片刻。
“大人,時候不早了。”
她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鬢發,
“叨擾您多時,我還有些雜事要處理,您不如先回府歇息。”
崔植收回目光,拱手作揖,“在下告辭。”
待那道挺拔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林槿禾才扶着青書的手邁進崔府。
昔日精致的庭院如今荒草叢生,抄手遊廊的欄杆缺了好幾處。
她踩着碎石鋪就的小徑往湖邊走去,青書忙提着裙角跟上。
“夫人當心點。”
林槿禾聞言,止步不前。
湖面飄滿枯葉,死水般沉寂。
林槿禾恍惚看見往日的自己倚在欄杆邊撒着魚食,錦鯉爭食激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而回廊轉角處,總有一道身影靜靜佇立。
曾幾何時,她真的心悅過崔植,她感念他將她救出苦海,但下一刻崔植就絕情地將她推入地獄,讓她爲他的權勢鋪路。
她至今記得那晚跪在他書房外的青石板上,秋露浸透了單薄的衣衫。
裏頭傳來他冷淡的聲音。
——阿奴,別忘了你的身份,你只是奴才。
“夫人?”青書輕聲喚道,“起風了。”
林槿禾攏緊披風,最後看了眼爬滿蛛網的亭台。
男人啊,她在心裏冷笑,握在手裏時不珍惜,失去了反倒念念不忘,在她進宮後,他倒開始裝起深情了。
“找幾個可靠的牙行。”她轉身往外走,繡鞋碾過一地枯枝,“這宅子地段不錯,收拾收拾早些發賣了吧。”
青書攙着她跨過門檻,“奴婢明日就去辦。”
院內重歸平靜後,崔植這才陰影裏閃出身影,深深望了眼林槿禾的背影。
崔植畢竟有多年官場沉浮的經驗,不出幾日就查出了好些個貪污腐敗的官員,只可惜都是些個小嘍囉,數額也算不得多大。
林槿禾倒覺得無妨,畢竟懲治的手段出來後,也能殺殺朝中這股風氣。
京中三月春寒料峭,韓茂領黑甲軍回京。
元穆作爲唯一在京中的皇室宗親,被林槿禾指派來迎接大軍。
他斜倚在朱漆亭柱旁,墨色錦袍被風卷起,上次的傷讓他在府中養了好些時日,雖說後來讓人查探了許久,也未查到那幕後指使的下場,此事也只能就此作罷。
他正沉思着,修長指節摩挲起酒盞,想起那日林槿禾的裝聾作啞,心中不覺帶着一絲密密麻麻的刺痛。
難道她真的連在心中單獨給自己留個位置都不肯嗎?
高嶠身爲丞相,身着紫綬鶴紋官袍垂眸斂袖,見元穆端坐亭中獨酌,心中不免暗罵。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胡人,一點禮數都沒有。
元穆似乎感受到了高嶠不善的目光,遠忽起身將酒盞平舉至高嶠面前,“高相,天寒地凍的,本王賞賜你杯酒暖暖身子吧。”
“臣謝魏王好意,但臣作爲百官表率,此舉怕是要惹人恥笑。”
高嶠後退半步躬身作揖,銀灰長須隨動作微顫。
元穆也聽出來他在說自己不懂禮數,轉過臉時斂起笑,隨手將手中酒盞扔到一邊。
“丞相說得對,來人,把亭子拆了,本王跟各位大人一起靜候。”
元穆一聲令下,剛搭建好的亭子就隨之轟然倒塌,看着七零八落的木樁,元穆眼裏滿是陰鷙。
遠處一片黑壓壓的影子逐漸變得清晰,得勝的大軍迎着戰旗破風而來。
鐵騎的蹄聲如同悶雷般低沉而有力,在黃土上激起一道道灰塵。
大軍奔臨的肅殺之氣,如同一股無形的浪潮,使得萬物屏息,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玄色的戰旗在風中翻飛,在炙陽下更顯莊嚴。
一眼望去,猶如一條長龍,蜿蜒曲折,橫貫天涯。
見大軍將至,原本鬆鬆散散的衆臣立刻抖擻了精神,肅然而立。
爲首的韓茂,騎着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面,眼猶如狼瞳,身軀凜凜,相貌堂堂。
旁邊的爾朱戎亦是神采飛揚,意氣風發。
韓茂在行近時下馬,脫下戰盔收於胸前,單膝跪地俯首道。
“臣荀譽拜見魏王。”
元穆虛扶其臂,笑意卻漫上眼角。
“韓將軍爲吾朝立下如此大功,又一路舟車勞頓,實在是操勞了。”
“爲國鞠躬,臣死不足惜。”
“太後政務繁重,我代她親自前來迎接二位,將軍舟車勞頓,晚上宮裏已備接風宴,以用來犒勞此次大捷。”
“太後國事操勞,需多保重身子。”
韓茂微微頷首。
“將軍好意,舅母心領了。”元穆扶住了他的手臂,“將軍稍歇片刻,本王還有口諭要宣。”
夕陽將玄色戰旗染作赤金,元穆振袖立於萬軍之前,聲裂雲霄。
“將士們,此戰大捷,各位功不可沒,太後慈諭所有將士皆按軍功賞賜白銀。”
十萬將士山呼海嘯般的叩拜聲裏,元穆側過身展袖相迎,做足了姿態。
“將軍,請——”
因爲早些知道韓茂要領兵回京,林槿禾早早囑咐青書帶着韓紓去伢子那裏置辦一套屋宅。
雖說林槿禾沒有明說將韓紓軟禁宮中,但是韓紓能感受到服侍她的宮人都是林槿禾的眼線。
面上說着韓茂在京中無家產,出去住不方便,讓其在宮中陪她,但實則就是爲了控制。
如果韓茂真的有謀反之心,那韓紓就是人質。
這麼想着,韓紓心中不免有些悲涼,明明從前都在情同手足的摯友而今卻淪落到了這個地步。
明明生死前都無懼,到了權勢面前倒是開始互相猜忌了。
韓茂被衆將士簇擁着踏入宅院時,夕陽正好斜斜地照在庭中那抹窈窕的身影上。
只見韓紓一襲藕荷色羅裙,發間只簪了一支素銀釵,正背對着大門整理衣袖。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
“阿紓?”
韓茂腳步一頓,險些被門檻絆住。
他記憶裏那個總愛黏着他的小丫頭,如今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韓紓常年跟着兄長在軍中,大多數都是軍裝,而今穿上京中時新的衣裙,倒覺得有點別扭。
“韓哥!你怎麼穿裙子啦?”
爾朱戎一個箭步竄上前,伸手就去握了握她腰間垂下的流蘇,因爲動不動就打他的韓紓實在和他印象裏溫溫柔柔的女子不一樣,於是他也不叫“姐”只叫“哥”。
韓紓一把拍開他的爪子,眼角微微抽動。
“你再多話,我就撕爛你的嘴。”
韓紓壓低嗓音,威脅起欠揍地爾朱戎,嚇得他縮了縮脖子,一溜煙躲到韓茂身後。
見韓茂身後密密麻麻跟着一堆人,韓紓也不便發火,只能略顯僵硬地福了福身。
“小女韓紓,見過各位大人。”
高嶠畢竟是老狐狸,最深諳官場的溜須拍馬。
“早聞韓將軍胞妹巾幗不讓須眉,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韓茂見狀,不動聲色地往前半步,擋去衆人探究的目光。
“連日趕路,身上都是塵土,容韓某先行梳洗,到時候宴席之上,你我再把酒言歡。”
他說着拱手一禮。
“應當的,應當的。”
高嶠識趣地帶頭告辭,
“今晚定要與韓將軍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