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植聽得臉色青白交錯,收緊捏着杯身地手指。
早知林槿禾今日要來聽說書,他便是稱身體有恙也絕不會踏入這茶樓半步。
反觀林槿禾,神色自若地端起茶盞,唇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台上說書人編排的不過是哪個不相幹的閒人。
“太後,市井流言粗鄙不堪,您莫要放在心上。”
崔植低聲道,嗓音微緊。
“我倒覺得挺有意思。”
林槿禾摩挲着杯沿,目光卻仍落在台上,
“謝大人不必戰戰兢兢,我還不至於因幾句閒言碎語就動怒。”
“太後寬宏,只是臣擔心這些無稽之談有損您的清譽。”
“清譽?”她輕笑一聲,終於側眸看他,“讀書人總想着名垂青史,澤被後世,可人死如燈滅,身前身後名,又有什麼要緊的?”
崔植一時語塞,目光落在她從容飲茶的側影上,心中越發捉摸不透。
她今日召他來此,究竟意欲何爲?
“太後。”他微微傾身,斟酌着開口,“臣愚鈍,不知今日召見,有何吩咐?”
“怎麼?”她眼尾一挑,似笑非笑,“無事便不能請謝大人喝杯茶了?”
崔植喉間一哽,只得垂首應道:“太後垂愛,是臣之幸。”
她目光悠遠,似在回憶什麼,半晌才緩緩開口。
“謝綏,你我也算相識一載有餘了。依你看,崔植此人如何?”
崔植心頭猛地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端起茶盞掩飾性地抿了一口。
“崔賊犯上作亂,魚肉百姓,禍亂朝政,任用小人,死不足惜。”
林槿禾定定地望着他,一雙眸雖因帷簾讓人看不到神色,但也不免讓崔植心中一陣發怵。
“太後覺得臣說得不對?”
“對。”她忽然輕笑一聲,“但又不對。”
崔植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臣不明白,還請太後指點。”
他暗自咬牙,倒要聽聽這女人能編排出什麼花樣來。
“任用小人爲對,無論是高嶠還是李煥,這些人都在大勢之下紛紛倒戈。”
她望着樓下三四離去的散客,
“但禍亂朝政不對,而今北朝淪陷,南北對立,崔植推行漢化,意在融合胡漢,綿延華夏正統。”
崔植握着的茶盞微微一頓。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殫精竭慮推行的新政,滿朝文武無人理解,竟被這個他以爲只會玩弄權術的女人一語道破。
“不過——”
林槿禾話鋒一轉,
“魚肉百姓也是對,崔植爲推行漢化,任用官員只看士族出身,不重才幹,那些生於綾羅的紈絝子弟,在位貪污盛興,搜刮民脂民膏,致使內政荒廢,國庫虧空。”
這番話如當頭棒喝,崔植只覺臉上火辣辣的。
“褒貶都有,謝大人看事不能過於一葉障目。”
林槿禾指尖輕叩茶盞,青書會意地掏出幾枚銅錢擱在桌上。
“聽青書說今日有廟會。”
她說話時目光落在街口被風吹起地簾幌上,
“大人可願同往?”
崔植喉結動了動。他本該尋個由頭推辭,可話到嘴邊卻成了句。
“臣遵旨。”
“在外頭就別拘這些虛禮了。”她抬手扶了扶帷帽,“叫我林夫人吧。”
青石板路上人影幢幢。
林槿禾在賣面人的攤子前停了許久,若有所思的望着那個穿官服的泥人。崔植以爲她會買個嚐嚐,畢竟曾經在崔府若是她得空出門,必買個泥人。
可她只是看了一會兒就走了,崔植連忙跟了上去。
“而今世道不太平,易子相食,析骸以爨,能有這般熱鬧的廟會已是難得。”
林槿禾見難得這麼熱鬧,不免有感而發。
崔植落後半步跟着,“夫人仁厚。”
今日御史台遞折子,說你濫用私刑,以貪污名逮捕重臣。”
果然還是說到這個事了,崔植倒是面不改色。
若林槿禾要爲此事問罪,他也問心無愧,畢竟鐵證如山。
“我看過你呈遞上來的卷宗,處置上並無半點紕漏,你不必管朝中風言風語。”
沒有料想到的斥責,而是一陣和風細雨的默許。
“夫人不怪我在下擅作主張,惹得朝中血雨腥風。”
林槿禾突然站定,她的話輕如流水。
“原來謝大人眼裏,我連是非黑白都分不清。”
林槿禾的面容在輕紗後若隱若現,崔植不自覺地多看了兩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北魏積弊已深,需得有人刮骨療毒。”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我在這個位置,牽一發而動全身,許多事明知是對的,但卻不能去做。”
崔植腳步微頓。
“夫人怎知我是孤臣,而非酷吏?”
“孤臣也好,酷吏也罷,無非一個死後流芳百世,一個遺臭萬年,但無論是哪種,於我而言都無關緊要,我只看你能做到何種地步。”
她側過臉,帷帽下的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
“當然,我知你心裏亦有河清海晏之志,不然你不會拼上半條命救下韓茂。”
街邊小販的吆喝聲忽遠忽近,崔植沉默片刻,低笑一聲。
“夫人就不怕我假意逢迎,實則另有所圖?”
林槿禾指尖輕輕撥開帷帽一角,露出半張清冷的臉。
“謝綏,我最初確實瞧不上你。”
崔植呼吸明顯一滯。
“你攀附我,不過是爲了投機取巧,謀個前程,所以從一開始你只是我手裏絆倒崔植的棄子。”
她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針,崔植嘴角微繃,卻聽她話鋒一轉。
“可後來,你殺李煥,赴北疆,再到如今肅清朝堂,讓我深覺或許你只是表面看上去如蟻附膻,實則有顆赤子之心。”
崔植聞言,不禁心有所動,不知爲何,一聯想到她生命垂危,這些話在崔植的耳朵裏就像托孤之言。
“夫人厚愛,在下受之有愧。”
一番拉攏,張弛有度,饒是任何一個有志之士都會被這番話感動得淚如雨下,崔植自然也不例外。
見目的達成,林槿禾唇角微揚。
“朝中需要肱骨之臣,革新朝野,謝綏,我很看好你。”
遠處突然傳來鐵花迸濺的脆響,人群如潮水般涌來,林槿禾一個踉蹌,崔植下意識伸手攬住她的腰肢。
隔着衣料,掌心的溫度讓兩人俱是一怔。
“失禮了。”
崔植迅速撤手後退,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林槿禾不着痕跡地撫過小腹,這個動作卻分毫不差地落到崔植眼中。
待確認孩子無礙後,她輕攏帷帽。
“走吧,這兒太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