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後堂，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楚塵正端坐在書案後，手裏捧着一本不知從哪裏翻出來的舊卷宗，看得津津有味。案幾上，一杯粗茶早已涼透，但他似乎渾然不覺。
他在等。
等他的“財神爺”，等他今日份的“廉政保證金”。
然而，他等來的，卻不是那個滿臉諂媚、點頭哈腰的李四海，而是一陣由遠及近、淒厲無比的哭喊聲。
“大人！大人救命啊！”
楚塵的眉頭微微一皺，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他聽出來了，這是李四海的聲音。只是這聲音裏，沒有了往日的恭敬與諂媚，只剩下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
沒等他開口，後堂的門簾便被人“譁啦”一聲猛地撞開。
李四海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此時的他，哪裏還有半分平日裏作爲縣丞的威嚴和商人的體面。他發髻散亂，衣袍上沾滿了塵土，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一道長長的淚痕混着鼻涕，掛在慘白的臉上，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大人！”
李四海一見到楚塵，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死死地抱住了楚塵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完了！全完了！下官的糧鋪，全完了啊！”
他泣不成聲，將這幾日所受的委屈和欺辱，尤其是捕頭周泰如何帶人作惡的行徑，顛三倒四地哭訴了一遍。
楚塵靜靜地聽着，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握着茶杯的手，卻在不經意間越收越緊，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當然不是在同情李四海。
他是在憤怒！一種發自內心、深入骨髓的、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憤怒！
周泰！張德彪！
這幫天殺的！
簡直是膽大包天！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李四海要是倒了，他要是破產了，自己每日那一百兩白花花的“廉政保證金”，這筆穩定、可靠、且名正言順的貪污款項，自己找誰要去？！
這是在挑戰本官的職業操守！是在動搖本官的生存之本！
想到這裏，楚塵只覺得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如同火山爆發一般，從心底直沖腦門！
“砰！”
他猛地一拍驚堂木，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豈有此理！”
楚塵勃然大怒，他霍然起身，滿臉正氣，一股前所未有的凜然官威，如同實質性的風暴一般，瞬間席卷了整個後堂。這股氣勢之強，竟讓哭嚎的李四海都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朝廷公差，知法犯法，結夥欺行霸市，阻撓我靖陽縣的賑災大計！”
楚塵的聲音，如同洪鍾大呂，在後堂之內滾滾回蕩。
“這是在藐視朝廷法度！是在踐踏本官的底線！更是……在與我全城嗷嗷待哺的百姓爲敵！”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堂內來回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坎上。他的神情激憤，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將這世間一切不公都斬斷。
“本官自上任以來，宵衣旰食，爲的是什麼？爲的就是讓我靖陽縣的百姓，能有一口飯吃，能有一條活路！”
“可現在呢？宵小當道，惡徒橫行！若是本官連一個遵紀守法的商戶都保護不了，連一樁關乎民生的賑災義舉都推行不下去，本官有何面目，面對這滿城百姓？有何顏面，身穿這身官袍？！”
他猛地轉身，雙目如電，厲聲喝道：“王修！”
“下官在！”王修一個激靈，連忙上前。
“本官不去糧鋪了。”楚塵的聲音，冰冷而決絕，“升堂！本官要親自去會一會，這位膽大包天的周班頭！”
……
李氏糧行門口，周泰正翹着二郎腿，享受着衆星捧月的快感。
他身後的幾個潑皮捕快，正變着法子騷擾着過往的路人，不時發出一陣陣下流的哄笑。
就在他們最得意忘形之時，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威——武——”
伴隨着衙役們那特有的、拉長了的號子聲，一隊手持水火棍、面色不善的衙役，簇擁着一頂官轎，出現在了街口。
百姓們紛紛避讓，臉上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縣尊大人，怎麼親自來了？！
周泰的臉色微微一變，但隨即又恢復了鎮定。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譏笑。
他就不信，衆目睽睽之下，你一個文官，還能真把他怎麼樣了不成？
官轎在糧鋪前停下，楚塵面沉似水地走了出來。
他看也沒看周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下官周泰，見過縣尊大人。”周泰懶洋洋地拱了拱手，語氣輕佻，“不知大人大駕光臨，有何貴幹？莫非……也是來體察民情，想跟兄弟們一起喝杯茶？”
他身後的幾個潑皮捕快，發出一陣哄笑。
周圍的百姓們，都爲楚塵捏了一把汗。誰都知道，這周泰是張德彪的人，是縣衙裏的一霸，連前幾任縣令都對他客氣三分。
楚塵沒有理會他的挑釁，只是淡淡地問道：“周班頭，本官問你，你身爲朝廷捕頭，俸祿幾何？”
周泰一愣，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隨口答道：“回大人，一月三兩銀，二十石米。”
“三兩銀，二十石米。”楚塵點了點頭，“那麼，你可知，你眼前這家糧鋪，它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不就是個賣米的嗎？”周泰不屑地笑道。
楚塵的目光，陡然轉冷。
“本官再問你，這家糧鋪，是本官親自指定的‘賑災糧點’！它的米，是用來救濟城外數千災民的活命糧！”
“你，周泰，身爲朝廷捕頭，食君之祿，不思爲民分憂，反倒在此地，公然帶頭尋釁滋事，阻撓賑災大計！”
楚塵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嚴厲，一句比一句冰冷，到最後，已然如同九幽寒風，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本官最後問你一句，你可知罪？！”
周泰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沒想到，這個年輕的縣令，竟有如此氣勢！更沒想到，他竟敢當着這麼多人的面，直接給自己扣上了“阻撓賑災”這麼大一頂帽子！
這頂帽子，要是扣實了，別說是他，就連他背後的張德彪，都得脫層皮！
“大人說笑了。”周泰強笑道，“下官只是……只是休沐，帶兄弟們來此歇腳，並未……”
“夠了！”
楚塵猛地一聲暴喝，打斷了他的狡辯！
“休沐？好一個休沐！”楚塵怒極反笑，“身爲捕頭，休沐期間，見百姓受辱而不顧，見商戶被欺而不理，反而與地痞流氓爲伍，談笑風生！”
“周泰！你不僅有罪！而且罪加一等！”
“來人！”楚塵猛地轉身，指着周泰，厲聲喝道。
“在！”所有衙役齊聲應和，聲震四野！
“捕頭周泰，玩忽職守，勾結地痞，欺壓良善，阻撓賑災！罪大惡極！”
“給本官……拿下！”
“剝去官服，打入大牢，聽候發落！”
此言一出，滿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楚塵這石破天驚的命令給震傻了！
當衆拿下本縣的捕頭？還要打入大牢？
這……這位縣尊大人，是真的瘋了嗎？！
周泰和他身後的幾個潑皮捕快，更是如遭雷擊，愣在當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塵！你敢？！”周泰終於反應過來，他指着楚塵，面目猙獰地嘶吼道，“我乃是朝廷任命的捕頭！你無權……啊！”
他話未說完，王修早已帶着兩名最忠心的老衙役，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王修雖然年邁，但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死死地抱住了周泰的腰。而那兩名老衙役，則用早已準備好的鎖鏈，瞬間便將周泰的雙手給拷了個結結實實！
“反了！你們都反了！”周泰瘋狂地掙扎着，但他手下的那幾個潑皮捕快，早已被眼前這陣仗嚇破了膽，一個個面如土色，站在原地，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拿下！”楚塵再次下令。
其餘的衙役們，在短暫的猶豫之後，看着楚塵那不容置疑的冰冷眼神，終於做出了選擇！他們一擁而上，將那幾個還在發愣的潑皮捕快，也全都按倒在地！
“楚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爺啊！”
沉寂了片刻之後，周圍的百姓中，不知是誰，第一個帶頭喊了出來！
隨即，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響徹了整條長街！
他們親眼見證了，這位年輕的縣令，是如何以雷霆之勢，將盤踞在縣衙裏多年的毒瘤，連根拔起！
跪在地上的李四海，早已是淚流滿面，他看着楚塵那並不高大、卻無比堅挺的背影，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感激與崇拜。
後堂之內，楚塵緩緩坐回椅子上。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以此來掩飾自己因剛才太過“入戲”而略微急促的呼吸。
他看着李四海那感恩戴德、恨不得以身相許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空空如也的袖口，嘴角勾起一抹只有自己能懂的微笑。
放心，你很快就有機會報答本官了。
每日一百兩，一文都不能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