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城的雨絲裹着鐵鏽味滲進法醫中心時,毛莉正咬着第三支鉛筆頭。解剖台上的女屍被擺成蝴蝶標本的姿勢,指甲縫裏卡着半片藍玫瑰花瓣,和她昨夜在實驗室培養皿裏發現的"死亡留言"樣本分毫不差——花瓣邊緣用金線繡着極小的字母"S",和三個月前連環殺人案裏第三名死者後頸的刺青如出一轍。
"毛姐,又在咬筆杆?"實習警員小吳探進頭,喉結動了動,"柴隊在樓下等你,說要帶你去見個'老朋友'。"
毛莉抬頭,看見玻璃門外站着道挺拔的身影。深灰風衣被雨水浸得發沉,肩線卻依然筆挺。柴夢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珠,露出左眉骨那道三厘米長的舊疤——那是三年前追毒販時被鐵棍砸的,此刻正隨着他挑眉的動作微微跳動。他手裏拎着個牛皮紙袋,袋口露出半盒藍絲絨盒子,是毛莉上周在古玩市場說"看着像裝標本工具"的那家店買的。
"又有新玩具了?"毛莉扯下橡膠手套,金屬托盤發出清脆的響。她注意到柴夢今天沒系領帶,白襯衫第二顆紐扣鬆着,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不是說這周要陪陳叔看店?"
"陳叔說他的古董花瓶能撐到案子結束。"柴夢把證物袋甩在她桌上,裏面裝着截染血的絲綢飄帶,"死者叫蘇晚晴,蘇氏集團千金,昨晚在自家別墅浴室失蹤,今早被管家發現時......"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解剖台上的屍體,"浴缸裏放滿了藍玫瑰,她被按在花瓣底下溺死的。"
毛莉的指尖頓在死者後頸的紅印上。那是個模糊的指痕,形狀像朵半開的玫瑰——和三個月前連環殺人案裏第三名死者身上的痕跡完全吻合。
"柴隊今天話格外少。"毛莉突然開口,彎腰查看死者手腕的淤青,"是被花刺扎到手了?"
柴夢低頭,這才發現自己左手背有道細小的血痕,正滲着淡粉色的血珠。他耳尖微燙:"剛才搬屍體時蹭的。"
毛莉沒拆穿。她知道柴夢的潔癖有多嚴重——上周在凶案現場,他蹲在血泊邊戴了三層手套,結果還是被碎玻璃劃破了手,硬是讓法醫助理幫他包扎了十分鍾。
"蘇晚晴的社會關系查得怎麼樣?"毛莉轉身去開電腦,屏幕藍光映着她微翹的眼尾,"我賭半小時,她手機裏肯定有段錄音。"
柴夢從風衣口袋裏摸出個銀色U盤,放在她手邊:"別墅監控三天前被黑了,但管家說她最近總在半夜接神秘電話。哦對了......"他扯了扯風衣下擺,"陳叔讓我給你帶了桂花糕,在證物室冰箱。"
毛莉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住。她想起昨夜加班到凌晨,推開辦公室門時,桌上確實擺着盒用藍絲絨裹着的糕點,包裝紙上壓着張便籤:"甜的,不苦。"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
"叮——"
電腦彈出段音頻。毛莉戴上耳機,蘇晚晴的尖叫混着水聲炸響:"你到底要什麼?!我爸根本沒拿過你們的東西!"接着是重物落水的悶響,然後是個低沉的男聲,帶着笑意:"我們要的從來都不是東西,是......"背景音突然被刺耳的電流聲切斷。
"停!"毛莉摘下耳機,指節叩了叩桌面,"查蘇氏集團二十年前的項目,特別是和'藍玫瑰'相關的。"
"藍玫瑰?"柴夢挑眉,"不是染色的?"
"真正的藍玫瑰是基因突變品種,全球只有荷蘭溫室有三株。"毛莉調出蘇晚晴的社交媒體,翻到半年前的一條動態——照片裏她舉着支藍玫瑰,配文:"爸爸的禮物,全世界獨一無二的。"
柴夢的手機突然震動。他看了眼消息,臉色驟變:"局裏說,三天前失蹤的女大學生林夏,屍體在城郊廢棄工廠找到了。"他抓起外套往身上套,"浴室裏也有藍玫瑰。"
毛莉跟着他往外跑,白大褂下擺被風掀起一角。走廊燈光昏暗,她看見柴夢的背影繃得很緊,雨靴踩在水窪裏濺起泥點,打溼了他褲腳的褶皺。
"等等!"她喊住他,在樓梯轉角處追上,"蘇晚晴的別墅監控雖然被黑,但門禁記錄顯示,昨晚十點有個人刷了她的副卡進去。"
柴夢轉身,雨水順着發梢滴在她額角。他的呼吸拂過她耳垂:"查到了嗎?"
"是個叫'陳默'的人。"毛莉掏出手機,屏幕上是張證件照——男人戴金絲眼鏡,嘴角有顆痣,"蘇氏集團前法務總監,三年前因爲挪用公款被開除,之後下落不明。"
柴夢的手指在手機屏上頓住。他想起三天前在檔案室看到的資料:三年前的挪用公款案,主犯其實是蘇氏集團董事長蘇振邦的兒子蘇明遠。而陳默,不過是替罪羊。
"走。"他把手機塞回口袋,"去會會這位'前法務總監'。"
廢棄工廠的鐵門在身後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毛莉的白大褂沾了牆灰,柴夢的風衣下擺勾破了道口子,露出裏面洗得發白的灰色高領毛衣——那是她去年生日送的,說"刑警隊長也需要點溫度"。
廠房深處傳來滴水聲。他們繞過堆成山的廢機器,看見陳默被綁在椅子上,嘴上貼着膠帶,後頸插着支注射器。他面前的水泥地上用藍玫瑰擺出個扭曲的符號,和蘇晚晴浴室裏的血痕一模一樣。
"救......"陳默的嘴剛動了動,膠帶就被撕了下來。他的瞳孔渙散,盯着毛莉身後的陰影,"玫瑰......要開在......"
"砰!"
柴夢的槍已經頂在陳默太陽穴上。他盯着男人後頸的針孔,聲音像淬了冰:"誰幹的?"
"蘇......明遠......"陳默突然笑了,口水順着下巴滴在藍玫瑰上,"他說......姐姐的血......能喚醒......"
"喚醒什麼?"
"喚醒......媽媽......"
陳默的頭重重砸在地上。柴夢的槍還指着他的太陽穴,手指因爲用力泛着青白。毛莉伸手按住他的手背,感受到他肌肉緊繃的弧度:"他可能說的是蘇振邦的第一任妻子,二十年前死於車禍的女人。"
"你怎麼知道?"
"蘇晚晴的日記本裏有提到。"毛莉從口袋裏摸出本帶鎖的日記本,封皮是褪色的藍,"管家說她每天睡前都要寫,三天前突然停了。"她翻到最後一頁,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她說爸爸最近總在半夜去地下室,那裏有面鏡子,會......"
"會怎樣?"
"會照出另一個媽媽。"
柴夢的手機突然響起。他接完電話,臉色比廠房外的雨雲還沉:"蘇明遠在城南碼頭,帶着藍玫瑰和......"他看了眼毛莉,"和你母親當年的實驗筆記。"
毛莉的手猛地一顫。日記本"啪"地掉在地上,翻開的頁面裏夾着張老照片——1998年的精神病院,年輕的毛母穿着白大褂,懷裏抱着兩個嬰兒,其中一個的後頸有片青紫色的玫瑰胎記。
"姐?"柴夢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毛莉蹲下身撿起照片,雨水順着她的發梢滴在照片上,模糊了嬰兒的臉。她聽見自己說:"去碼頭。"
"我送你。"
"不用。"毛莉把照片塞進風衣內袋,"我自己能走。"
柴夢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滾燙,像團燒紅的炭:"上次你說'自己能走',結果在巷子裏被潑了硫酸。"
毛莉沒說話。她想起那天的疼痛,想起柴夢背着她跑了三條街,去醫院的路上一直把她的外套裹在自己懷裏。雨還在下,打溼了他的碎發,露出耳後那枚銀色耳釘——那是她去年在古玩市場挑的,說"刑警隊長也需要點裝飾"。
"走吧。"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再晚,藍玫瑰要謝了。"
碼頭的風裹着鹹溼的水汽灌進領口。毛莉看見遠處有個身影,抱着束藍玫瑰,站在探照燈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朵扭曲的花。
柴夢的手搭在她肩上,體溫透過風衣滲進來:"我在。"
毛莉笑了笑,摸出包裏的解剖刀。刀刃在月光下閃着冷光,和她眼底的銳利交相輝映。她邁出一步,鞋跟碾碎了腳邊的藍玫瑰花瓣,紅色的汁液混着雨水,在地面洇出朵妖異的花。
"這次,換我們掀開鏡子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