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的探照燈在霧氣裏暈成模糊的光斑。毛莉踩着積水往前走,鞋跟叩在鏽跡斑斑的鐵板上,發出細碎的回響。柴夢跟在她身側,右手虛虛護着她後腰——這是他多年刑警生涯養成的習慣,即便現在兩人都穿着便裝。
"在那兒。"柴夢突然壓低聲音。
毛莉抬頭。五十米外的棧橋上,站着個穿藏青西裝的男人。他懷裏抱着束藍玫瑰,花瓣上還凝着水珠,在燈光下像撒了把碎鑽。男人的臉藏在陰影裏,但毛莉看清了他左手腕的刺青——是朵半開的玫瑰,和蘇晚晴後頸的紅印分毫不差。
"蘇明遠?"她試探着開口。
男人緩緩轉頭。他戴着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像兩潭死水,左臉有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疤痕,把原本端正的五官撕成了兩截。毛莉注意到他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指根處的疤痕泛着青白——和三個月前連環殺人案第一具屍體斷指的傷口吻合。
"毛法醫,柴隊長。"蘇明遠的聲音像砂紙擦過玻璃,"歡迎來到我的'標本館'。"
他身後的鐵箱突然"咔嗒"一聲打開。毛莉倒抽一口冷氣——裏面整整齊齊擺着七具人體標本,每具都用藍玫瑰包裹,花瓣從指縫、發梢垂落,像給屍體穿了件血色的壽衣。最上面那具的臉,和蘇晚晴有七分相似。
"這是......"柴夢的手按在腰間槍柄上。
"我姐姐蘇晚晴。"蘇明遠摘下眼鏡,用指腹擦拭鏡片,"三年前她'意外'死於車禍,可我在她的行車記錄儀裏發現了這個。"他從西裝內袋掏出個微型攝像機,"她拍到了有人在隧道裏放置藍玫瑰,花瓣上寫着'S'。"
毛莉接過攝像機,快速瀏覽錄像。畫面裏,蘇晚晴的車在隧道裏急刹,擋風玻璃外閃過一道黑影。她探身查看,鏡頭晃了晃,拍到地上用藍玫瑰擺出的"S"——和屍體上的痕跡一模一樣。
"所以你殺了蘇晚晴?"柴夢的聲音冷得像冰錐。
蘇明遠笑了,疤痕隨着嘴角扯動:"不,是'她'殺的。我姐姐是被自己父親逼死的。"他指向最上面那具標本,"蘇振邦爲了獨吞蘇氏集團的海外資產,二十年前制造了'車禍',殺了我母親,把我姐姐逼成了'瘋子'。"
毛莉想起蘇晚晴日記本裏的話:"爸爸最近總在半夜去地下室,那裏有面鏡子,會......"她抬頭:"地下室裏的鏡子?"
"那是我母親的遺物。"蘇明遠從西裝內袋摸出把黃銅鑰匙,"蘇振邦把它鎖在地下室的保險庫裏,說'只有血脈相連的人才能打開'。"他的目光掃過毛莉後頸,"三天前,我姐姐的鬼魂托夢給我,說鏡子裏藏着'藍玫瑰的秘密'。"
柴夢突然拽住毛莉的胳膊,把她往身後拉了半步。毛莉這才發現,蘇明遠的右手正悄悄摸向西裝內袋——那裏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武器。
"別動!"柴夢的槍已經頂在他太陽穴上,"你姐姐的死,和你有關嗎?"
蘇明遠突然笑了,笑聲混着海風的鹹澀:"有關?我就是那個'鬼魂'。"他扯下脖子上的銀鏈,墜子是枚和蘇晚晴同款的翡翠戒指,"我三年前就死了,現在站在這兒的,是她的執念。"
毛莉的呼吸一滯。她想起解剖台上蘇晚晴的屍體——後頸的紅印形狀像朵玫瑰,和蘇明遠手腕的刺青完全吻合。難道......
"你們是雙生子?"她脫口而出。
蘇明遠的眼神突然清明。他扯下假發,露出下面寸頭——和蘇晚晴社交媒體裏那張"閨蜜照"裏的短發女孩一模一樣。
"蘇晚晴是我妹妹。"他的聲音變了,帶着少女的清亮,"我們從小被分開,我在孤兒院長大,她在蘇家長大。三天前,我在地下室鏡子前看到了她,她說蘇振邦要殺我,讓我替她報仇。"
柴夢的槍微微下垂。他想起昨夜在蘇晚晴別墅找到的日記本,最後一頁用口紅寫着:"姐,鏡子裏的你笑了,這次換我保護你。"
"所以你殺了蘇振邦?"毛莉問。
"他根本不是我父親。"蘇明遠(蘇晚晴)的眼眶泛紅,"他是當年撞死我母親的司機,蘇家爲了掩蓋真相,把他招贅進門,還給我改了名字。"她的手指撫過標本上的藍玫瑰,"我妹妹不知道這些,她以爲蘇振邦是好人,直到......"
"直到她發現了鏡子的秘密。"毛莉接口,"鏡子裏的'你',其實是她的另一個人格?"
蘇明遠(蘇晚晴)點頭。她從西裝內袋掏出個日記本,封皮是褪色的藍,和毛莉之前撿到的那本一模一樣:"這是我妹妹的日記,她從小就有解離性身份障礙,'蘇明遠'是她幻想出來的哥哥,用來對抗童年創傷的。"
毛莉翻開日記本,最後一頁的字跡和蘇晚晴的微博小號完全一致:"姐,鏡子裏的你說要帶我離開,這次我真的信了。"
"所以你利用她的病,殺了蘇振邦?"柴夢的聲音軟了些,"你還殺了林夏?"
"林夏是蘇振邦的私生女。"蘇明遠(蘇晚晴)的手指掐進掌心,"她發現了我的存在,威脅要曝光蘇家的秘密。至於蘇晚晴......"她的聲音哽咽,"她不肯相信鏡子裏的是我,說要報警,所以我只能......"
"只能讓她永遠閉嘴。"毛莉替她說完。
蘇明遠(蘇晚晴)突然轉身,沖向棧橋邊緣。柴夢剛要追,毛莉拽住他的手腕:"等等!"
她指着鐵箱裏的標本——最下面那具的臉,和毛母舊照片裏的嬰兒一模一樣。
"那是誰?"她問。
蘇明遠(蘇晚晴)的腳步頓住。她回頭,眼裏閃過一絲慌亂:"沒人......"
"那是你母親。"毛莉的聲音像把刀,"蘇振邦撞死的,是你母親吧?"
蘇明遠(蘇晚晴)突然笑了,眼淚順着臉頰砸在藍玫瑰上:"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她從口袋裏摸出個小藥瓶,"這是氰化物,我早給自己備好了。"她擰開瓶蓋,"你們走吧,別髒了手。"
柴夢剛要沖過去,毛莉按住他的手。她走向蘇明遠(蘇晚晴),蹲下來和她平視:"你妹妹不想你死。"
"她被蘇振邦洗腦了!"蘇明遠(蘇晚晴)尖叫,"她根本不記得小時候的事,她只記得蘇振邦給她買的娃娃!"
"但她記得你。"毛莉掏出手機,調出蘇晚晴臨終前的錄音,"她說'姐,鏡子裏的你要好好的'。"
蘇明遠(蘇晚晴)的手顫抖着,藥瓶"當啷"落地。她撲進毛莉懷裏,哭得渾身發抖:"我不想殺她......可鏡子裏她說我才是真的,她說蘇振邦會傷害她......"
柴夢蹲下來,輕輕拍她的背:"現在沒事了。"
遠處傳來警笛聲。毛莉抬頭,看見霧城的燈火在雨幕裏明明滅滅,像極了蘇晚晴日記本裏夾的那張老照片——1998年的精神病院,年輕的毛母抱着兩個嬰兒,其中一個的後頸有片青紫色的玫瑰胎記。
"姐。"柴夢的聲音很低,"你後頸的胎記......"
毛莉摸了摸後頸。那裏有塊淡粉色的印記,形狀像朵半開的玫瑰——和蘇明遠(蘇晚晴)手腕的刺青,和所有死者後頸的紅印,完全吻合。
"原來我也是'藍玫瑰'的一部分。"她輕聲說。
雨停了。棧橋上的探照燈突然熄滅,黑暗中,毛莉看見蘇明遠(蘇晚晴)抬起頭,眼裏閃着光:"姐,你看,月亮出來了。"
月亮像枚銀色的硬幣,掛在霧城的天空。毛莉和柴夢對視一眼,同時握緊了對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