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被推着一路漂移進酒店餐廳的包間,直到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攔了把才堪堪停住。見到包間裏幾張熟悉的臉時,姜知之臉色還有些發白。
“怎麼了這是?”裴緒咋咋呼呼出聲。
“沒什麼。”姜知之瞥了眼正心虛扣手的始作俑者,“只是有點暈車。”
幾道揶揄的視線同時看向段嘉言,她訕訕笑了兩聲:“第一次開這種車還不太熟練,不過好歹也是一路送到目的地了不是?”
桌上都是清淡的菜色,可能是一起經歷了那樣驚險又抓馬的意外,最開始和這些人相處的距離感無形中逐漸消散。
段以勳剛好在門邊,順手幫她調整了下輪椅的方向,姜知之彎着眉眼輕聲道謝:“謝謝以勳哥。”
“你都是爲了段嘉言才變成這樣,無論如何,是我們該謝謝你。”
當時情況之險,單是在遠處天幕下目睹一切的他們看了都心驚,更別說身處險境的兩個女生。
這樣的龐然大物迎面撞上,甚至還有被它從身上踏過去的風險,如果不是姜知之推了段嘉言一把,他們根本不能想象......
萬幸謝承致反應比誰都快,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沖出去的,再看,兩人已經摔到地上,他幾乎是同時就起身抱着人往外跑,一瞬間消失不見。
“那我的謝謝呢?”叩叩聲響起,姜知之才注意到謝承致好巧不巧又坐在自己右側。
他褪去醫院裏那副令她陌生的神色,又變回倦怠的懶樣舒舒服服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看着她。
也不知道看了有多久才緩緩抬手。
指節微攏垂在她輪椅扶手上叩了兩下,邀功意味明顯:“你剛進來沒刹車,我幫你手刹的。”
謝承致似乎感到奇怪,捏起她垂在肩上的一縷頭發看了看,又往她臉上看了看。
到處找了一圈,執着地又問一遍:“我的謝謝在哪裏?”
.......
倒是頭一回見主動要謝謝的,搞得像他很缺這兩聲謝謝似的。
盡管在醫院裏情緒冷靜下來後已經說過,但姜知之還是定了定,神色鄭重真誠:“謝謝你,承致哥。”
爲了剛才幫她手刹輪椅,更爲了他第一時間沖過來拉她。
“不客氣。”大少爺這才滿意,肉眼可見的心情愉悅起來。
“去你的,你什麼時候變這麼小氣了,連聲謝謝都要攀比。”顧書臣說,“人家知之還救了你家貓呢,你這個當爹的當然要替子報恩了。”
放在往常,這幾個人損謝承致的時候要麼不被搭理,要麼被他輕飄飄的一兩句回應氣得恨不得立刻揭竿起義打倒這位資本。
但這回他卻破天荒“嗯”了聲,認真問起姜知之:“他說的對,我該怎麼替這個逆子報答你?姜知之,你幫我想想吧。”
男人邊說邊一臉雲淡風輕地提溜起一樣東西,姜知之看了差點沒直接從輪椅上站起來。
他是怎麼做到面不改色地把肥美的貓提起來展示的?
貓咪是液體動物,此刻身體被提在半空中軟條條的,騰空的時候明顯懵逼了會兒。
也沒鬧騰,懸在空中沖姜知之咧嘴,賣乖討好的意味簡直不要太明顯。
顧書臣腦子裏忽然蹦出來露營時謝承致說的那句話:“這種貓最有心機。”
他好像有點理解謝承致的意思了。
姜知之:“那可不可以算扯平了?畢竟你也救了我。”
謝承致語氣含糊:“再說吧。”
幾人洗手吃飯,一頓飯吃下來沒有姜知之想象中的拘束,反倒異常輕鬆。
接下來幾天她和段嘉言住在一起,有時候出門碰巧遇上住在同一層的謝承致,見到裴緒那幾個人的頻率也異常的高。
短短幾天這些人在酒店餐廳的包間攢了無數的局無一例外都把姜知之架去了。
這段時間姜知之和除了段嘉言之外的幾人熟絡不少。
有一回她拒絕段嘉言的輪椅護送和霸道公主抱偷偷飛快跳到包間,門邊的謝承致順勢攙她一把,還不忘友好問候:“跳跳糖來了?”
段嘉言隨後追進包廂作勢要去撓她癢癢,她東躲西躲,大家看着兩個小姑娘笑笑鬧鬧,然後招呼她們洗手吃飯。
在往後很長一段時間裏,只要想起這些零碎的瞬間,姜知之整顆心就好像被柔軟的羽毛緊緊包圍。
當時只道是尋常。
裴緒把生日當天的照片發在朋友圈裏,發之前特地問過姜知之的意見。
姜知之湊過去看了眼,一眼瞧出是他被風繩絆倒彈回來狠狠和大地親熱時拍的照片。
那時她想起身結果被謝承致攔住,接着段嘉言那幾個人就緊急掏出手機拍照,拍完了還在他面前蹲成一排貼臉嘲笑。
要麼說裴緒是個人才呢,姜知之沒注意到都那時候了,裴緒側躺在地上居然還有閒情逸致慢吞吞翻個身舉起手機給自己和那些人來了張自拍。
照片定格的瞬間,裴緒的大臉後面整整齊齊挨着對鏡頭擠眉弄眼的段嘉言、儒雅端方的段以勳和燦爛比耶的顧書臣。
“你和謝承致也入鏡了。”段嘉言兩根手指在屏幕上動了動,放大他們的背景一處,姜知之在照片裏看到她自己。
天幕下就她和謝承致穩穩坐着。
謝承致低斂着眉眼泡茶,一舉一動矜貴持重,她端着茶杯側眸聽他說話,這一幕被定格在取景框裏。
朋友圈不少眼尖的人注意到照片遠處的姜知之。
盡管只拍到側臉,但畫面中女生眉眼如畫,青絲如瀑,坐在那兒素手執杯便自成一幅好風景。
這些人也沒見過謝承致這副模樣。
沒有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的倦怠,沒有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淡漠。
他身體偏向女生那一側,眼尾眉梢都染着清淺的笑意,仿佛有一重無形的屏障將兩人隔開。
只是坐在那兒,就是天光好景中最溫柔清絕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