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色未明。

風雪,驟然止歇。

驚瀾郡主府的正堂內,燭火通明。

白幡,靜靜低垂。

蕭清晏站在母親的靈位前。

她親手,將三炷清香插入爐中。

青煙筆直向上。

它繚繞着她沉靜如水的側臉,帶着一絲肅穆。

桂嬤嬤肅立一旁。

她手中,捧着一個打開的長條紫檀木匣。

匣內,並非尋常華服。

一件玄色戰袍被小心取出。

在燭光下,它緩緩展開。

袍身是北境玄甲軍制式的利落剪裁,毫無冗餘。

最奪人心魄的,是左胸處那朵以極細金線繡制的牡丹。

但這牡丹,毫無富貴之態。

大團大團暗沉發褐的陳舊血漬,猙獰地覆蓋其上。

它們浸透了金線花瓣,蔓延至袍身各處。

那顏色深沉。

它帶着穿透了十數年光陰的鐵鏽腥氣,無聲訴說着當年的慘烈。

整件袍子散發着一股難以言喻的煞氣。

冰冷、沉重。

它仿佛剛從屍山血海中歸來。

桂嬤嬤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敬畏。

“老王妃遺言。”

她字字清晰。

“此袍乃當年渭水血戰,她親手射殺梁國先鋒大將耶律雄時身披之物。”

“血染金線牡丹,自此成袍。”

說到此處,她又將昨夜的話,再次強調了一遍。

“王妃說,此袍非吉服。”

“若非入宮面聖,或見死敵,絕不可動。”

蕭清晏伸出手指。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那片幹涸、板結的暗紅血漬。

觸感粗糲冰冷。

那股殺伐之氣仿佛透過指尖,瞬間與她血脈中屬於母親的那一半徹底共鳴。

她眼底深處,寒芒乍現。

“今日。”

她收回手,聲音平靜無波。

“正該它重見天日。”

桂嬤嬤欲言又止。

可見郡主神情堅硬,再難相勸,她便不再多言。

她沉默而迅速地服侍蕭清晏穿上這件特殊的戰袍。

玄色襯得她臉色愈發冷白。

她的身姿,挺拔如雪中青鬆。

那朵被血污浸透的金線牡丹,在她胸前綻放出詭異而驚心動魄的力量。

無需言語。

一股無形的、帶着鐵鏽血腥的威壓,便沉沉彌漫開來。

當蕭清晏踏出驚瀾郡主府大門,登上馬車時,天光微熹。

車輪碾過昨夜新積的薄雪,吱嘎作響。

它駛向皇城。

宮門巍峨。

守衛森嚴。

守門的金吾衛驗過腰牌。

他的目光觸及馬車內端坐的身影,以及她身上那件醒目的戰袍時,猛地一滯。

別人只看到血污。

他卻聞到了那股熟悉得讓他靈魂戰栗的、屬於沙場的陳年血腥!

他甚至下意識地辨認出。

那是梁國精銳慣用的兵器,所造成的撕裂傷痕!

那撲面而來的血腥煞氣,讓久經沙場的老兵也下意識繃緊了脊背。

他握緊了手中長戟,手心滲出冷汗。

馬車緩緩駛入宮門甬道。

兩側高聳的宮牆投下巨大的陰影。

愈發顯得那輛玄色馬車幽暗深沉,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

有早起灑掃的內侍宮女,遠遠瞥見馬車輪廓,尚不以爲意。

但當馬車駛近,車窗紗簾被風吹起一角。

它露出車內人玄色袍身上那片刺目的暗紅血跡時——

“嘶……”

抽氣聲此起彼伏。

一個小宮女手中的銅盆“哐當”一聲砸在青石地上。

水花四濺。

她卻渾然不覺,只驚恐地捂住了嘴。

眼睛瞪得溜圓。

她死死盯着那輛馬車,仿佛看到了什麼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活着的傳說。

沿途遇到的宮人,無論品階高低,無不駭然變色。

他們如同躲避瘟疫般,迅速垂首躬身。

他們緊貼着冰冷的宮牆根,恨不得將自己縮進牆縫裏去。

所有目光都帶着驚懼。

他們死死追隨着那輛馬車,直到它消失在通往內宮的拐角。

那沉重的車輪聲,仿佛不是碾在宮道上。

而是碾在每個人的心尖上,震顫着他們的魂魄。

這哪裏是朝見?

分明是裹挾着一身戰場煞氣的修羅,踏着屍骨歸來了!

慈安宮內,暖意融融。

名貴的龍涎香在錯金博山爐中嫋嫋升騰。

它混合着殿角佛龕前供奉的檀香,營造出莊重祥和的氛圍。

低低的誦經聲伴隨着木魚輕叩。

那是太後晨起的功課。

太後魏書儀端坐於鳳椅之上。

她一身絳紫色鳳穿牡丹常服,雍容華貴。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歲月痕跡。

唯有一雙微微下垂的眼角,透出久居上位的深沉與倦怠。

她心情不錯。

她正等着看一出折了傲骨的鳳凰,如何向她低頭的戲碼。

秦憐月侍立在她下首稍後的位置。

她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宮裝。

精心修飾過的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恭謹。

她手腕上還纏着厚厚的繃帶,藏在寬大的袖中,不引人注目。

“太後娘娘。”

秦憐月的聲音輕柔。

“您今日氣色真好,這身衣裳襯得您越發尊貴了。”

魏太後眼皮都未抬。

她只淡淡道:“人老了,穿什麼都一樣。倒是你,手傷未愈,不必總站着伺候。”

“能侍奉娘娘是憐月的福分。”

秦憐月微微屈膝。

她臉上笑容溫婉,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嫉恨。

聲音壓得更低。

“只是……憐月擔心郡主她……今日入宮,怕還是帶着怨氣,沖撞了您。”

魏太後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

“哀家自有分寸。”

就在這時,殿外通傳太監尖細的聲音穿透了殿內的檀香與佛音。

“驚瀾郡主蕭清晏,覲見——!”

殿門,緩緩打開。

一股凜冽的、混雜着室外寒霜與濃重鐵鏽氣息的風,猛地灌入溫暖如春的慈安宮。

它瞬間沖散了滿殿的龍涎與檀香。

殿內侍立的宮女太監們,幾乎是同時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背。

誦經聲戛然而止。

木魚聲也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門口逆光而立的身影上。

玄色勁裝,勾勒出挺拔如鬆的身姿。

晨光勾勒着她清冷如玉的輪廓。

然而,最奪人心魄的,是她胸前那大片刺目的暗紅!

魏太後捻動佛珠的手指猛地攥緊。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瞬間碎裂!

驚愕、難以置信。

隨即是如同被當衆掌摑般的屈辱與徹骨冰冷,在她眼底凝結!

那件袍子!

那朵被血浸透的牡丹!

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個名字——耶律雄!

那是她梁國的雄獅,是她少女時代的仰慕之人!

如今,他的血,竟然被仇人的女兒當作戰利品,穿到了她的面前!

她搭在鳳椅扶手上的另一只手,指甲幾乎要嵌進金絲楠木裏,骨節泛白。

秦憐月更是倒抽一口冷氣。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色“唰”地變得慘白。

她死死盯着那袍子上的血污。

恐懼之餘,心中涌起一股無法遏制的嫉妒。

憑什麼!

憑什麼蕭清晏有如此顯赫的出身,連一件舊袍子都能成爲她橫行無忌的底氣。

而自己卻只能靠着陰謀詭計,搖尾乞憐!

蕭清晏仿佛對殿內驟降的溫度和凝固的氣氛毫無所覺。

她步履沉穩。

一步步走到殿中,在距離鳳座約一丈遠處停下。

動作幹脆利落。

她抱拳躬身:“臣女蕭清晏,參見太後娘娘,娘娘千歲。”

聲音清越。

它打破了死寂。

魏太後深吸一口氣。

她強行壓下翻涌的怒意,和那瞬間被戰袍煞氣激起的心悸。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長輩般的溫和。

“平身吧,清晏丫頭。”

她微微抬手,目光掃過蕭清晏身上的戰袍。

語氣一轉,帶着探究和敲打。

“你這身衣裳……倒是別致。”

“哀家記得,昨日才賜下些錦緞,想着你遷了新府,總該有些體面衣衫。”

“怎麼,是宮裏的料子不合心意?”

話音未落,侍立在她身側的一個中年太監便上前一步。

他尖聲道:“太後娘娘體恤郡主孝心,特賜上等蘇錦十匹、雲錦十匹、蜀錦十匹,南海珍珠一斛,東珠頭面一套,金鑲玉如意兩柄,着內務府即刻送往驚瀾郡主府!”

“還不快謝恩?”

這哪裏是賞賜?

這是明晃晃的提醒和施壓!

還沒完。

魏太後冰冷的聲音又響起,

“哀家聽聞你昨日遷了新府,孝心可嘉。”

“只是你年紀尚輕,一個人打理偌大的府邸,恐有不周。

哀家已爲你擇了兩位宮中資深的教養嬤嬤,再撥二十名內侍過去,也好幫你分擔分擔。”

魏太後話音溫和。

她的意圖卻帶着劇毒。

明目張膽地要將眼線扎進蕭清晏的心髒。

蕭清晏站直身體。

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

她微微躬身:“太後娘娘厚愛,臣女感激涕零。”

魏太後眼中剛閃過一絲滿意。

卻聽她話鋒陡然一轉。

語氣變得無比沉痛:

“只是……亡母靈堂尚在。

新府之中,處處皆是母親遺物。

睹物思人,哀思難抑。

臣女只覺五內俱焚。

恨不能以身相代。

此刻若受娘娘如此重賞,穿紅着綠,於心何安?

豈非令九泉之下的母親魂魄難安?此其一。”

她頓了頓。

抬起頭。

目光澄澈坦蕩地迎上太後驟然轉冷的視線。

聲音清晰無比:

“其二,新府雖陋。

卻乃亡母當年陪嫁私產。

一草一木,皆是母親心血所系。

臣女遷入,是爲亡母守靈。

願日夜相伴,護她魂魄安寧。

府中一切,皆不敢假手外人。

唯恐擾了母親清淨。

臣女不敢以孝之名,行不孝之事。

更不敢因太後娘娘的賞賜,而擾了亡母清淨。

望太後娘娘體恤臣女一片拳拳孝心。”

字字句句。

情深意切。

蕭清晏將“孝道”二字高舉過頭頂。

瞬間化作她堅不可摧的壁壘!

殿內再次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魏太後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她感覺胸口發悶。

精心布置的棋局。

被對方輕描淡寫地用“孝道”掀了棋盤!

一旁的秦憐月看得心急如焚。

她嫉妒蕭清晏能如此理直氣壯。

更怕自己失去這次邀功的機會。

再也按捺不住。

她猛地往前一步。

“撲通”一聲跪倒在魏太後腳邊。

秦憐月指着蕭清晏身上的戰袍。

聲音帶着哭腔和極度的驚恐。

尖利地喊道:

“太後娘娘!您看!

您快看她穿的是什麼啊!

這……這滿是血污的凶煞之物!

如此不祥。

如此污穢!

郡主竟敢穿入慈安宮。

面見鳳駕!

這分明是……分明是對您的大不敬!

是對天家的褻瀆啊!

娘娘鳳體尊貴。

日日禮佛。

慈悲爲懷。

豈容這等凶物沖撞!

求娘娘立刻命她脫下這身污穢之物。

以正宮規。

以安鳳心!”

秦憐月的話。

瞬間點燃了魏太後心中積壓的怒火。

對!

孝道壓不住她。

就用宮規和不敬來壓!

她等的就是這個台階!

“清晏!”

魏太後的聲音陡然拔高。

帶着鳳威。

目光冰冷地刺向蕭清晏。

“憐月所言,你可聽見?

慈安宮乃佛門清淨之地。

供奉佛祖。

哀家在此頤養天年!

你身披此等污穢血衣入宮。

意欲何爲?

是要將這滿殿祥瑞佛光都染上血腥嗎?

立刻給哀家脫了它!”

命令下達。

帶着雷霆之怒。

殿內所有宮女太監噤若寒蟬。

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蕭清晏卻仿佛沒聽到那嚴厲的斥責。

她緩緩低下頭。

目光落在胸前那片暗沉的血跡上。

修長的手指抬起。

帶着一種近乎溫柔的力道。

極其緩慢地。

珍而重之地撫摸着那早已幹涸凝固的暗褐色血塊。

她的動作輕柔。

那是在珍視。

那是在憑吊。

一段塵封的、光榮的往事。

那塊血跡,是她母親的榮光。

殿內靜得可怕。

只聽得見魏太後因憤怒而加重的呼吸聲。

終於,蕭清晏抬起頭。

那雙清亮透徹的眼眸。

越過驚怒的魏太後。

越過幸災樂禍的秦憐月。

直直地投向虛空。

她的唇角。

極其緩慢地。

向上勾起一個極淺、極冷的弧度。

聲音不高。

卻清晰地傳入殿內每一個人的耳中:“太後娘娘容稟。”

“此袍,非是污穢凶物。”

她頓了頓。

目光最終落回到臉色鐵青的魏太後臉上。

一字一句。

清晰無比。

每一個字都帶着冰冷的鋒銳。

“此乃家母,前驚瀾郡主林氏,當年於渭水之畔,親率八百玄甲鐵騎,大破梁國三萬先鋒軍時,親手射殺其先鋒大將耶律雄……所穿之戰袍!”

“耶律雄”三個字出口的瞬間。

魏太後正捻動佛珠的手猛地一抖。

“啪”的一聲脆響。

串着佛珠的絲線應聲而斷!

十幾顆溫潤的紫檀佛珠瞬間崩裂。

噼裏啪啦地滾落在光潔的地面上!

魏太後的臉色。

在那一刻。

由鐵青化爲煞白!

蕭清晏的目光銳利。

緊緊鎖定着失態的太後。

將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然後,她的指尖重重按在那片暗紅之上。

聲音陡然拔高。

帶着無盡的驕傲與凜冽的殺意:

“袍上血跡,皆是——敵寇之血!”

滿殿死寂!

落針可聞!

空氣仿佛凝固。

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真相震得魂飛魄散!

蕭清晏緩緩收回手。

目光冷冷地掃過跪在地上、面無人色的秦憐月。

最後再次直視鳳座上失魂落魄的魏太後。

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殘忍的語調。

發出了最後的質問:

“太後娘娘,您現在還覺得,這爲我大周開疆拓土、守護萬民的英雄之血……是污穢之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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