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驚瀾郡主府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巡夜親兵的甲葉,在風雪中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
蕭清晏的臥房裏,燭火通明。
她沒有睡。
那只紫檀木匣就放在她面前的案幾上。
玄鐵虎符,藍皮密賬,還有那本字字泣血的日記。
她沒有再去看那本密賬,也沒有去碰那枚能調動母親舊部的虎符。
她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拂過那本薄薄的日記冊子。
母親的筆跡從清雅到凌亂,最後變得扭曲。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烙在她的心上。
她的指尖停在了最後幾頁。
“……香……又是那香……慈安宮送來的‘恩典’……味道不對……頭更沉了……”
“……噩夢……又是那個影子……站在佛前笑……‘她在笑……她爲什麼笑……”
“鳳穿牡丹’……好刺眼的牡丹……”
慈安宮,佛前笑,直指太後。
這是母親在用最後的神智,給她留下線索。
可這“鳳穿牡丹”……
蕭清晏的指腹,在那四個字上反復摩挲。
秦憐月最愛穿大紅,頭上常戴赤金點翠的鳳穿牡丹步搖。這步搖還是太後賞的。
這線索太直白了。
直白得,反而像是一個精心布置、指向錯誤方向的陷阱。
母親心思何等縝密,在西涼軍營長大,又在建安城這潭深水裏執掌王府多年,她的手段,絕不會如此淺顯。在生命最後的時刻,在神智已經被毒香侵蝕得模糊不清的時候,她留下的每一個字,都該是惜字如金,都該藏着最深的用意。
她絕不可能,只是單純地記錄下一個仇人最愛的首飾樣式。
這四個字,一定還有別的意思。一個更深,更重要,甚至比指認秦憐月更關鍵的線索。
“李俊逸。”她忽然開口。
守在門外的身影一動,李俊逸推門而入,單膝跪地:“郡主。”
“去請桂嬤嬤過來。”
“是。”
很快,桂嬤嬤披着一件厚氅,步履匆匆地趕了過來。她以爲蕭清晏是爲了明日入宮之事煩憂,一進門便急切道:“小主子,可是要商議明日應對之策?老奴已經想好了幾套說辭,定能讓那老虔婆……”
“嬤嬤,”蕭清晏打斷了她,將那本攤開的日記推到她面前,“您看這四個字。”
桂嬤嬤湊近燭火,渾濁的老眼定定地看着那“鳳穿牡丹”四個字,眉頭瞬間鎖緊。
她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神情。有悲慟,有憤恨,還有一種……深深的、刻意的回避。
“這……這不就是指秦憐月那賤人嗎?”桂嬤嬤的聲音有些幹澀,“她最喜愛的步搖,便是這個樣式。”
“不止。”蕭清晏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母親不會只留下這麼淺顯的線索。嬤嬤,您一定知道些什麼。關於這四個字,真正代表的意義。”
桂嬤嬤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垂下了頭,沉默不語。
“嬤嬤,”蕭清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扶住她枯瘦的臂膀,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懇求,“我必須知道。母親留下的每一個字,對我而言,都重於泰山。這關系到我能否爲她復仇,能否……讓她瞑目。”
桂嬤嬤的身子劇烈地一顫。
她抬起頭,看着蕭清晏那張與故主有七分相似,卻更添了三分沙場凌厲的臉,眼眶瞬間紅了。
良久。
她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一般。
“是……是王妃的一件舊物。”
“什麼舊物?”
“一件……戰袍。”
戰袍?
蕭清晏心頭一震。
桂嬤嬤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着驕傲與悲愴的追憶之色,她的聲音也跟着顫抖起來,仿佛回到了那個金戈鐵馬的年代。
“那不是尋常的戰袍。那是夫人當年……還是西涼明珠林之儀時,親手縫制的。袍身玄黑如夜,用最上等的金線繡着一只浴火的鳳凰,那鳳凰的眼神,桀驁凌厲,活靈活現!而最關鍵的,是鳳凰的心口處,卻用血一般鮮紅的絲線,繡着一朵正在盛開、卻被鳳爪狠狠洞穿的牡丹!”
“鳳穿牡丹……”蕭清晏喃喃重復,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是!”桂嬤嬤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刻骨的記憶與無上的榮光,“那牡丹,是梁國的國花!當年梁國來犯,夫人隨老將軍親上戰場。那一戰,梁國先鋒大將,號稱‘牡丹將軍’的耶律雄,囂張不可一世,仗着騎術精湛,連斬我軍數員大將!”
“是夫人!”桂嬤嬤的眼中迸射出狂熱的光彩,“她親自披上這件戰袍,於萬軍陣前,縱馬而出,彎弓搭箭!只一箭,正中那耶律雄的咽喉!血,濺了滿袍!”
“那朵被洞穿的牡丹,繡的,就是夫人的赫赫戰功!那袍子,浸透了梁國先鋒大將的血!是她身爲西涼統帥之女,身爲大周將門之媳,最耀眼的功勳!”
原來如此!
這才是“鳳穿牡丹”真正的含義!
不是秦憐月的首飾,而是母親的榮耀!是她親手捍衛的江山!是她骨子裏的驕傲!
母親在臨死前寫下這四個字,不是在指認一個上不得台面的妾室,而是在提醒她蕭清晏——
別忘了,你的母親是誰!
別忘了,你骨子裏流的是誰的血!
別忘了蕭家和林家的榮耀,是用敵人的鮮血鑄就的!
太後,皇帝,他們想用後宅的陰私手段,用慢性毒藥,將這只來自西涼的鳳凰,悄無聲息地折磨至死。
可母親在最後一刻,用這四個字告訴她:我,林之儀,死,也要以一個戰士的姿態!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劈開重重迷霧,讓蕭清晏渾身一凜。
梁國……牡丹將軍……梁國國花……
太後魏氏!
她的出身,正是梁國!她是作爲質子被送來大周,後來才一步步爬上太後之位!
一切都通了!
秦憐月的步搖,根本就是一個幌子!是太後故意拋出的煙霧彈!真正的仇恨,源自於此!源於母親當年射殺梁國大將,踐踏了梁國國花的榮耀!這不僅僅是後宮的爭風吃醋,這是國仇!是太後魏氏對母親,對大周戰將深入骨髓的怨毒!
母親的死,不是死於宅鬥,而是死於一場遲到了十幾年的、陰險惡毒的報復!
“戰袍在哪?”蕭清晏的聲音,已經冷得如同北境的萬年玄冰,每一個字都帶着壓抑不住的凜冽殺意。
桂嬤嬤神色一凜,沉聲道:“在密室。此物太過招眼,當年王妃嫁入王府後,便將其封存,只有老奴一人知曉位置。王妃有遺言……”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此袍,乃當年她親手射殺梁國先鋒大將時所穿,浴血而成。見此袍,如見沙場。她說,若非入宮面聖,或見死敵,絕不可動。”
入宮面聖。
見死敵。
蕭清晏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帶着無盡殺意的弧度。
太後賜她粗麻孝服,是要羞辱她,告訴她連爲母守孝都不配。
而母親留給她這件榮耀戰袍,卻是在告訴她,該如何去復仇!
明日,她既要入宮面聖。
也要……去見她的死敵。
她轉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裏是皇宮的方向。風雪似乎更大了,天地間一片肅殺。
“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