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最後一節自習課總帶着種鬆快的氣息,窗外的麻雀在香樟樹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叫聲混着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蘇意歡數着黑板角落的值日表,粉筆字寫得歪歪扭扭,她的名字旁邊緊挨着“程晏川”三個字,像被人用粉筆特意描粗過。指尖落在那兩個字上時,她輕輕蹙了下眉——這周輪到他們組打掃衛生,而她和程晏川,偏偏被分到了一組。
“喂,小同桌。”程晏川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小臂,校服布料下能感覺到他溫熱的體溫,“今天值日,別忘了。我可不想被老班罰抄《出師表》。”
“知道。”她把剛寫完的數學卷子疊好,邊角對齊,看見他正對着窗外發呆,校服外套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裏面印着骷髏頭塗鴉的黑色T恤——是他上次打球贏來的,被他媽罵了半宿。程晏川的手指敲着桌面,節奏亂得像沒調的鼓點,顯然也在想值日的事,卻偏要裝得滿不在乎。
放學鈴響時,同學們像被捅了窩的蜜蜂,抱着書包涌出教室,桌椅碰撞的聲音差點掀翻屋頂。林薇薇路過他們座位時,特意朝蘇意歡擠了擠眼睛,用口型說“加油”,還偷偷指了指程晏川,然後抱着作業本跑了,留下個促狹的背影。
“滾遠點。”程晏川朝她的背影扔了塊橡皮,沒砸中,橡皮彈在地上,滾到蘇意歡腳邊。他彎腰去撿時,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只眼睛。
教室裏很快就空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夕陽從西窗斜切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斑,像塊融化的金子。程晏川從衛生角拖出個藍色水桶,“咚”地放在地上,水花濺起來打溼了他的白球鞋。他又把溼漉漉的拖把往蘇意歡懷裏一塞,杆上的水珠滴在她的帆布鞋上:“交給你了,我負責擦黑板。”
“憑什麼?”蘇意歡攥着冰涼的拖把杆,看着他優哉遊哉地拿起板擦,像個甩手掌櫃,“值日表上寫着,你拖地,我擦桌子。上周班會課你自己選的。”
“我剛才打球崴了腳。”程晏川立刻皺起眉,五官擠成一團,一瘸一拐地往黑板前挪,步子歪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演技拙劣得讓人發笑。他甚至還特意“嘶”了一聲,手往腳踝上搭,卻連褲腳都沒撩起來。
蘇意歡氣鼓鼓地瞪他,卻還是握緊了拖把。清水順着拖把頭往下滴,在地面洇出小小的水痕,像串沒寫完的省略號。她從教室後排開始拖起,木質地板在拖把下漸漸顯露出幹淨的紋路,陽光透過窗戶斜斜照進來,能看見空氣中浮動的塵埃,在光柱裏跳着細碎的舞。
程晏川確實在擦黑板,只不過動作慢得像放慢鏡頭。他拿着板擦在黑板上畫圈,白色的粉筆灰簌簌落下,在他黑色的T恤上沾了層薄雪,像剛從雪地裏滾過。蘇意歡拖到講台附近時,聽見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聲,像塊小石子投進靜水裏。
“笑什麼?”她抬頭瞪他,拖把在地上劃出道弧線。
“沒什麼。”他轉過身,板擦往講台上一放,指尖沾着的粉筆灰蹭在牛仔褲上,“就是覺得,你拖地的樣子像只小鴨子。”
“你才是鴨子!”蘇意歡把拖把往地上一頓,水花濺到了他的白球鞋上,鞋面上立刻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她心裏咯噔一下,正想道歉,卻見他毫不在意地踢了踢鞋子:“沒事,反正也要洗。”他甚至還故意往水痕上踩了踩,把幹淨的地方也弄髒了。
他走到教室門口,往門框上一靠,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裏,就那麼看着她拖地。目光算不上灼熱,卻帶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像束追光,牢牢鎖在她身上。蘇意歡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拖布杆在手裏轉了半圈,差點沒握住。
她拖到第三排時,腳下忽然被拖把杆絆了一下——杆上的水漬讓手滑了。她驚呼一聲,身體往前撲去,眼看着鼻尖就要撞到桌角,手腕卻被人猛地攥住了。
“小心點。”程晏川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呼吸拂過她的額頭。他的手心很熱,帶着剛打完球的汗溼,攥得很緊,指腹硌着她的骨頭,卻奇異地讓人安心。蘇意歡站穩後抬頭,正撞見他近在咫尺的臉,睫毛上還沾着點粉筆灰,像落了片小小的雪,鼻梁高挺,嘴唇抿成條直線,顯然剛才也嚇了一跳。
“謝、謝謝。”她慌忙抽回手,指尖還殘留着他掌心的溫度,燙得她指尖發麻。臉頰更是像被火烤過,燙得能煎雞蛋。低頭時才發現,自己剛才差點撞到的桌角,正是程晏川的座位——桌角還刻着個歪歪扭扭的“7”,是他用圓規劃的。
程晏川沒說話,只是彎腰撿起掉落的拖把,金屬杆在他手裏轉了個圈,忽然把它扛在了肩上:“算了,還是我來吧。看你笨手笨腳的,別再把自己撞出個包。”
“你不是崴了腳嗎?”蘇意歡挑眉,看着他瞬間恢復正常的步伐,忍不住拆穿他。
“突然好了。”他痞笑着聳聳肩,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拿起拖把就開始拖,動作居然意外地利落。他的長腿邁開時,拖把在地面劃出大大的“S”形,濺起的水花打溼了他的牛仔褲腳,深色的水痕順着褲管往上爬,他卻絲毫沒在意,反而拖得更起勁了,像在玩什麼有趣的遊戲。
蘇意歡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覺得有點恍惚。這個平時總愛偷懶的少年,認真幹活的時候,居然有種說不出的帥氣。陽光落在他微駝的背上,把校服外套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只張開翅膀的鳥,翅膀邊緣還沾着點點光斑。
“發什麼呆?”程晏川回頭看她,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溼,貼在額頭上,“桌子不用擦了?想讓老班明天罰我們重掃?”
“哦。”她慌忙拿起抹布,在水桶裏涮了涮,開始擦課桌。木質的桌面被擦得發亮,能映出窗外的藍天白雲,還有遠處飛過的鴿子。她擦到程晏川的座位時,看見桌肚裏藏着半包沒吃完的番茄味薯片,包裝袋被捏得皺巴巴的,還有本封面畫滿塗鴉的筆記本——封面上是個投籃的小人,球衣號碼是7號。
“別看。”程晏川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腳步輕得像貓,伸手想合上筆記本,卻被蘇意歡搶先一步翻開。裏面沒寫什麼秘密,只有些隨手畫的小人,有叼着棒棒糖吐舌頭的,有在籃球場上扣籃的,還有個扎着馬尾辮的女生,正低頭寫作業——那女生的側臉線條,還有握筆的姿勢,分明就是她。
“你畫的?”她抬頭看他,眼裏帶着驚訝,指尖指着那個扎馬尾的小人。
程晏川的耳朵有點紅,像被夕陽染透了,伸手把筆記本搶過去,力道有點大,紙頁都被扯得發皺:“無聊瞎畫的。”他把筆記本胡亂塞進書包,拉鏈拉得飛快,“咔噠”一聲,轉身繼續拖地,耳根卻紅得像熟透的櫻桃,連脖頸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蘇意歡忍不住笑了,拿起抹布的手輕快了許多。原來這個總愛捉弄人的少年,也會有這樣笨拙的溫柔,像把藏在劍鞘裏的軟尺,看着鋒利,實則小心翼翼地量着和她的距離。
兩人很快就把教室打掃幹淨了。程晏川把拖把放回衛生角,金屬架碰撞發出“哐當”聲;蘇意歡則把垃圾桶裏的垃圾倒進樓下的垃圾車,塑料袋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裏格外清晰。晚風帶着桂花的甜香吹過來,混着青草的氣息,她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和程晏川一起值日,好像也沒那麼糟糕。
“走吧,鄰居。”程晏川背着書包走出教室,把門鎖上時,鑰匙在鎖孔裏轉了兩圈,發出清脆的“咔噠”聲。他忽然從口袋裏摸出顆橘子糖,透明的糖紙在夕陽下閃着光,剝開糖紙遞給她,橘黃色的糖塊滾落在她手心,“獎勵。”
“獎勵什麼?”蘇意歡捏着那顆糖,橘黃色的糖塊在夕陽下像塊小小的琥珀,甜香順着指縫鑽進來。
“獎勵你沒告發我偷懶。”他笑着聳聳肩,往樓梯口走去,白球鞋踩在台階上,發出輕快的“咚咚”聲,像在打某種歡快的節拍。
蘇意歡跟在他身後,忽然想起剛才被他扶住的瞬間,他手心的溫度,還有他耳尖的紅暈。橘子糖的甜香在舌尖蔓延開來,帶着點薄荷的清涼,像這個傍晚的風,帶着點讓人安心的暖意。
走到小區門口時,程晏川忽然停下腳步,指着路邊的燒烤攤——老板正往羊肉串上撒孜然,香氣飄出老遠。“想吃嗎?我請你。今天打球贏了趙雷,他剛塞給我五十塊。”
“不了,我媽讓我早點回家,說燉了排骨湯。”蘇意歡搖搖頭,看見他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像被戳破的氣球,又補充道,“下次吧,下次值日完。”
“好。”程晏川立刻笑了,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下次你值日,我還請你,多加兩串雞翅,你愛吃的奧爾良味。”
蘇意歡忍不住笑出聲,原來他打的是這個主意,想把下次值日也賴給她。雖然他們在一棟樓裏,但是蘇意歡每次都會走在程晏川的前面,早一步回家。她揮揮手跟他道別,轉身走進樓道時,聽見身後傳來他的喊聲:“蘇意歡!”
她回頭,看見程晏川站在路燈下,白球鞋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像踩在落日裏。他朝她揮了揮手,嘴角的笑意亮得像顆星星:“明天見,小同桌!別忘了帶數學作業,我還沒抄呢!”
“誰讓你抄!”她朝他喊回去,臉上卻帶着笑,轉身跑上樓梯。心跳得有點快,像揣了只小兔子,在胸腔裏蹦蹦跳跳。她摸了摸口袋裏的橘子糖,糖紙被體溫焐得溫熱,忽然覺得,這個周五的傍晚,好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甜。
也許,往後的值日,她可以期待一下了。至少,有個人會在她被拖把絆倒時,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會在她擦桌子時,偷偷畫下她的樣子,還會用一顆橘子糖,笨拙地表達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