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幾天的空氣裏,浮動着蟬鳴與紙張混合的特殊氣息。教室後牆的倒計時牌終於被紅筆塗成了“0”,課桌上的書本被一一清空,露出磨得發亮的木紋,只留下斑駁的粉筆痕,像誰用指尖悄悄畫下的省略號。畢業晚會定在學校的大禮堂,消息傳出來時,整個年級的喧囂幾乎掀翻屋頂——這是屬於他們的,最後一場盛大的告別,要把三年的兵荒馬亂,都釀成夏夜的甜。
蘇意歡抱着林薇薇硬塞給她的裙子,站在禮堂後台的鏡子前有點發愣。淡藍色的連衣裙領口綴着細碎的珍珠,襯得她鎖骨處的皮膚像浸過月光,裙擺隨着動作輕輕晃動,層層疊疊的褶皺像浸在水裏的荷葉,沾着未幹的露珠。
“好看吧?”林薇薇踮腳幫她把碎發別在耳後,發夾是只銀色的小蝴蝶,翅膀上閃着細閃,“程晏川看到肯定看呆,我賭他今晚眼睛都離不開你。”
“別亂說。”蘇意歡的臉頰有點燙,指尖無意識地絞着裙擺,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台前的側幕——程晏川他們的節目排在倒數第三個,是他和趙雷他們組的臨時樂隊,聽說排練時吵得隔壁班老師都來敲門。
晚會過半時,舞台燈光忽然暗了下來。聚光燈“唰”地打在入口處,程晏川抱着吉他站在那裏,穿着件熨得筆挺的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因練琴磨出的薄繭,線條流暢得像他畫過的建築草圖。曾經張揚地翹着的碎發被發膠打理得整整齊齊,卻依然擋不住眼裏的光,像揉了把夏夜的星子。
台下瞬間響起女生的尖叫,林薇薇激動地抓住蘇意歡的胳膊,指甲差點嵌進她肉裏:“來了來了!他今天居然沒穿校服!”
程晏川走到舞台中央,吉他背帶在白襯衫上勒出淺淺的印子。他調試琴弦的動作帶着種難得的認真,指尖劃過金屬弦時,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當第一個音符流淌出來時,喧鬧的禮堂忽然安靜下來——不是他平時在籃球場邊吼的搖滾,而是首調子溫柔的情歌,旋律裏藏着夏夜晚風、爬滿窗台的蟬鳴,還有那些被習題冊壓住的、未說出口的惦念。
“……月光漫過窗台,蟬鳴落滿裙擺,你轉身時揚起的帆,是我未說出口的告白……”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些,帶着點吉他弦的震顫,每個字都像彈在心上,泛起圈圈漣漪。蘇意歡坐在第三排的位置,看着他微微閉着眼的樣子,睫毛在聚光燈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的便利店,他打遊戲時專注的側臉,原來這個裝酷耍帥的少年,認真起來是這樣的模樣,連喉結滾動的弧度,都像被精心設計過。
唱到副歌部分時,程晏川忽然睜開了眼。聚光燈下,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穿過攢動的人頭、揮舞的熒光棒,直直落在蘇意歡身上,再也沒有移開。那眼神太亮,像正午的太陽曬得人發燙;又太燙,像揣在口袋裏的暖寶寶,熨得心髒發漲,帶着毫不掩飾的專注,把周圍的起哄聲、尖叫聲都壓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舞台上的他,和台下心跳如擂鼓的自己。
“……等蟬鳴爬上窗台,等櫻花漫過站台,我終於敢對你坦白,整個青春都是你呀……”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程晏川的指尖還停留在琴弦上,泛着點紅。他看着台下的蘇意歡,嘴角勾起抹熟悉的痞笑,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連虎牙都透着點小心翼翼的甜。
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趙雷他們沖上來拍他的肩膀,差點把他的吉他撞掉,他卻只是擺擺手,拿起話筒往前走了兩步,白襯衫的衣角在風裏輕輕晃。
“這首歌,送給一個人。”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禮堂,混着空調出風口的涼風,落在每個人耳朵裏,目光依然牢牢鎖在蘇意歡身上,像系了根看不見的線,“接下來,該你了。”
蘇意歡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像被琴弦狠狠撥了下。周圍的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帶着善意的起哄和口哨聲,林薇薇在她背後推了一把:“快去啊!傻坐着幹嘛!”
她紅着臉走上舞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像敲在鼓點上。接過程晏川遞來的話筒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溫熱的觸感像電流般竄過,從指尖麻到心口。程晏川朝她揚了揚下巴,眼裏的笑意藏不住,轉身往側幕走時,故意用肩膀輕輕撞了下她的,力道輕得像片羽毛,卻帶着滿溢的鼓勵。
蘇意歡深吸一口氣,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面孔——有講台上嚴肅的班主任,此刻正笑着朝她點頭;有隔壁班總愛借作業的男生,舉着手機對着她;還有林薇薇擠在第一排,比了個“加油”的手勢。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的美術展,她也是這樣站在自己的畫前,緊張又期待。而此刻,她想說的話,比任何畫作都要滾燙,燙得喉嚨發緊。
“我……”她的聲音有點抖,卻異常清晰地透過話筒傳開,“我也有首歌想唱,送給剛才唱歌的人。”
她選了首調子輕快的校園民謠,是高一那年課間總在廣播裏放的那首,歌詞裏藏着圖書館三樓的陽光、走廊拐角的風,還有那些夾在習題冊裏、帶着塗改液痕跡的小紙條。唱到“你把傘往我這邊歪,自己半邊淋溼也不猜”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程晏川站在舞台側幕,背靠着金屬架子,低着頭笑得肩膀發顫,耳尖紅得像熟透的櫻桃,連耳根都泛着粉。
唱完最後一句,蘇意歡的手心全是汗,把話筒捏得發潮。她把話筒放回支架,轉身想下台,卻被程晏川攔住了。他剛從側幕走出來,吉他還背在身上,白襯衫的領口被汗水浸得有點透。
“等下。”他從牛仔褲口袋裏摸出個東西,是支銀灰色的畫筆,筆杆上刻着個小小的“S”,是她名字的首字母——是她高三那年弄丟的那支,當時找遍了畫室和教室都沒找到,沒想到被他撿去了,還細心地在筆杆纏了圈防滑的膠帶。
“畢業快樂,蘇意歡。”他的聲音很輕,混着舞台音響的餘響,剛好夠兩人聽見,“還有,等我。”
蘇意歡的眼眶忽然有點熱,像被舞台燈光烤的。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帶着點哽咽:“畢業快樂,程晏川。”
晚會結束時,月光已經爬上禮堂的琉璃瓦,把屋頂的爬山虎都鍍上了層銀。程晏川背着吉他走在她旁邊,白襯衫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衣角掃過她的手臂,帶來微涼的觸感。兩人沒說話,卻默契地放慢了腳步,鞋跟踩在石板路上發出“踢踏”聲,好像想把這條從禮堂到校門的路,走得再長些,再長些。
走到學校門口的香樟樹下,程晏川忽然停下。樹影斑駁地落在他臉上,睫毛上還沾着點舞台上落下的金粉。“等高考結束,我們去A大看看吧?”
“好。”蘇意歡仰頭看他,月光落在他眼裏,亮得像揉碎的星子。
“去看櫻花大道,聽說春天落櫻能埋到腳踝;去看美術學院的展廳,玻璃幕牆能映出雲的影子;去看建築系的模型室,他們說有座按比例做的故宮模型,比課桌還大。”他數着手指,指尖劃過月光,眼裏的光比路邊的路燈還要亮,“還要去吃南門的麻辣燙,趙雷他哥說超辣,辣得人眼淚直流的那種。”
蘇意歡笑着點頭,看着他孩子氣的樣子——說到故宮模型時眼睛瞪得圓圓的,說到麻辣燙時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忽然覺得,畢業好像也沒那麼傷感了。那些寫滿公式的草稿紙,那些劃着紅叉的試卷,那些在走廊裏追逐的身影,都變成了此刻晚風裏的香樟葉,輕輕拂過心頭。
因爲她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就像歌裏唱的那樣,等蟬鳴爬上窗台,等櫻花漫過站台,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一起走,長到能把高中三年沒說夠的話,都釀成歲月裏的甜。
晚風卷着香樟葉的氣息吹過來,帶着點夏夜的溼熱。程晏川的白襯衫肩上沾着片粉色的花瓣,是剛才舞台上撒的禮花,被風吹到了他身上。蘇意歡伸手幫他摘下來,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的衣領,觸到他溫熱的皮膚,像觸碰到了整個兵荒馬亂卻又溫柔無比的青春——有薄荷糖的涼,有藍格子傘的暖,有雪地裏的腳印,還有此刻,月光下未說出口的、沉甸甸的惦念。
“走吧,”程晏川忽然開口,聲音裏帶着笑意,“送你回家。”
“好。”
兩人並肩往校門口走,吉他的背帶在他肩上晃啊晃,像個調皮的音符。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交疊在一起,像幅未完的畫,等着添上更溫暖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