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被初夏的風掀起的試卷,譁啦啦翻得飛快,還沒等蘇意歡把高一那年的蟬鳴裝進畫框,把冬天的落雪掃進記憶,就已經站在了高三走廊的倒計時牌下。鮮紅的數字被人用馬克筆一天天塗改,從“100”變成“50”,最後只剩下“38”這個刺眼的數字,像懸在頭頂的沙漏,每一粒沙墜落在玻璃上的輕響,都重重敲在心上。
曾經畫滿小人塗鴉的草稿紙,如今被紅筆藍筆批注得密密麻麻,公式在紙頁上蜿蜒成河,範文裏的排比句擠得像列隊的士兵;曾經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兩人頭碰頭打遊戲的時光,變成了晚自習後亮到最晚的那盞燈下,並肩刷題的夜晚——他的物理錯題本上總粘着她畫的小太陽,她的作文素材裏夾着他抄的名人名言,字跡龍飛鳳舞卻格外認真。程晏川的籃球早就被鎖進了教室後排的櫃子,防塵袋上落了層薄灰,偶爾被陽光照到時,能看見上面印着的號碼“7”;而蘇意歡的畫夾裏,多了張邊角被摩挲得發毛的速寫——是她趁他課間趴在桌上睡覺時偷偷畫的,畫裏的少年穿着學士服,眉眼舒展,站在香樟樹下笑得坦蕩,連額前翹起的碎發都畫得清清楚楚。
四月的風帶着操場邊蒲公英的絨毛鑽進教室,講台上的老師分發志願填報指南時,紙張翻動的沙沙聲裏,藏着全班人對未來的憧憬與忐忑。蘇意歡捏着那本厚厚的指南,指尖在“A大美術學院”和“B大設計系”的名字間來回徘徊,指腹把紙頁蹭得發皺——A大在南方,有全國最好的美術系,春天會開大片的油菜花,是她從高二起就偷偷畫在夢想清單上的地方;可B大在北方,離家只有兩小時車程,更重要的是,那是程晏川念叨了三年的理工強校,他的建築系在全國都排得上號。
“選好了嗎?”程晏川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着剛睡醒的微啞。他正轉着筆,筆杆在指間靈活地打着旋,目光卻沒看自己的志願表,反而落在她攤開的指南上,像只警惕的小獸,留意着她的一舉一動。
“還沒。”蘇意歡把指南往旁邊挪了挪,耳尖有點發燙。這兩年裏,程晏川的成績像坐了火箭般往上沖,從高一那年需要抄她數學作業的痞帥少年,變成了能穩穩扎進年級前五十的學霸,連班主任在家長會上都笑着說“程晏川這孩子,是被蘇意歡帶開竅了”。她怎麼能因爲自己的猶豫,耽誤他去更好的學校?
程晏川卻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用筆杆不輕不重地敲了敲A大的名字:“不是一直想去南方嗎?上次路過畫室,你還跟我說那裏的春天有大片的油菜花,金燦燦的能晃花眼。”
“可是……”蘇意歡咬着下唇,沒說出口的話堵在喉嚨裏——她其實偷偷查過B大的官網,建築系的教學樓照片還存在手機裏,程晏川上次在圖書館借的《建築史》扉頁上,還寫着“B大館藏”的印章。他的夢想是成爲建築師,圖紙上要畫滿摩天大樓的那種。
“沒什麼可是的。”他忽然伸手,一把搶過她的志願表,筆尖在第一志願的位置落下遒勁的字跡:A大美術學院。墨色在紙上暈開時,他末了還嫌不夠,在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嘴角翹得老高,和高三那年平安夜,他塞給她的蘋果裏那張紙條上的笑臉,一模一樣。
“程晏川!”蘇意歡急得去搶,指尖卻只碰到他的手背,溫熱的觸感像電流般竄上來。他把志願表舉得高高的,個子比高三時又躥了些,指尖幾乎要碰到天花板上的吊扇,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發梢,鍍上一層金邊,連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填這個。”他把志願表“啪”地放在桌上,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尾音卻藏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我也去。”
蘇意歡愣住了,手裏的筆“嗒”地掉在桌上:“你不是想報B大的建築系嗎?上周你還跟我說……”
“誰說的?”他挑眉,從桌肚裏翻出自己的志願草表,紙張邊緣被折得有些毛糙,顯然反復塗改過。第一志願赫然寫着“A大建築系”,旁邊還畫了個簡筆畫的小房子,煙囪裏飄着三道彎彎曲曲的煙,幼稚得像小學生的作品。“我早就改主意了。”
她忽然想起前幾天在他書包裏看到的A大招生簡章,建築系那一頁被折了角;想起他晚自習時偷偷查南方天氣,屏幕亮度調得很低,被她瞥見時慌忙按滅;想起他上次路過畫室,看着窗外的玉蘭樹說的那句“南方的春天應該很適合畫畫,雨水多,葉子綠得發亮”。原來這個總是大大咧咧、連自己的鞋帶都系不好的少年,早就把她的糾結看在了眼裏,悄悄把自己的方向,拐向了她想去的地方。
“可是……”她還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棉花堵住。
“沒有可是。”他打斷她,指尖在志願表上“A大”那兩個字上敲了敲,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什麼,“你忘了高一那年我說過什麼?”
蘇意歡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鉛筆芯硌了一下。她當然記得,那個暴雨傾盆的午後,他把藍格子傘塞給她,自己沖進雨裏,跑了幾步又回頭,痞笑着抹了把臉上的水說“蘇意歡,你這輩子都甩不掉我了”。當時只當是少年人的戲言,聽着像氣泡糖炸開的輕響,此刻聽來,卻帶着沉甸甸的分量,像塊浸了水的海綿,壓得心髒發漲。
晚自習的鈴聲尖銳地響起,程晏川把填好的志願表仔細疊好,塞進她手心,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掌心,燙得兩人同時縮了縮手。“就這麼定了。”他轉身回座位時,耳尖悄悄紅了,像被夕陽染透的櫻桃,連耳根都泛着粉。
蘇意歡捏着那張薄薄的紙,忽然覺得它重得像塊鉛。她想起高一那年他塞給她的薄荷糖,糖紙在陽光下閃着彩光;想起暴雨裏那把傾向她的藍格子傘,傘骨上還沾着他的體溫;想起平安夜那個裹着三層彩紙的蘋果,裏面紙條上“畫帥點”三個字的筆畫,帶着點刻意的認真;想起雪地裏並排的腳印,他的鞋印總是比她的寬一些,卻刻意走得和她平齊。原來所有的碎片,早就悄悄拼湊成了完整的形狀,像她畫了三年的拼圖,終於在這一刻看清全貌。
放學收拾書包時,程晏川忽然從口袋裏摸出個東西,是枚銀色的書籤,邊緣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A大的校門,飛檐翹角栩栩如生,旁邊還有行極小的字:“等你。”字跡清雋,和他平時龍飛鳳舞的作業判若兩人,顯然練了很久。
“給你的。”他把書籤塞進她手心,指尖的溫度燙得她心尖發顫,說完就慌忙收回手,插進褲袋裏,“別弄丟了。”
“你也會有的。”蘇意歡從畫夾裏抽出張速寫,是她下午趁課間十分鍾畫的A大櫻花道,淡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畫裏有兩個並肩的身影,穿着校服,手牽着手,模糊的輪廓卻能看出是他們。
程晏川接過畫紙,像捧着什麼易碎的珍寶,小心翼翼地夾進課本最厚的那一頁,還特意撫平了邊角的褶皺:“放心,我不會弄丟的。”他低頭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認真得像在進行什麼莊嚴的儀式。
走到教學樓門口,晚風帶着玉蘭花的甜香吹過來,把兩人的頭發都吹得亂亂的。程晏川忽然停下腳步,彎腰系鞋帶,手指在鞋帶上繞了兩圈,打的結卻還是歪歪扭扭。蘇意歡看着他認真的側臉,夕陽的光落在他鼻梁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忽然想起高一那年他趴在桌上睡覺的樣子,口水差點流到她的練習冊上,時光好像在這一刻重疊,又好像早已走了很遠,遠得足夠讓一個少年褪去稚氣,學會把心事藏進細節裏。
“喂,蘇意歡。”他直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目光清亮得像洗過的玻璃,映着她的影子,“等我們考上A大,去看櫻花好不好?聽說早櫻開的時候,整條路都是粉的,像你畫裏的樣子。”
“好。”她點點頭,聲音有點哽咽,像被風吹進了沙子。
路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交疊又分開。蘇意歡看着地上並排的腳印,他的鞋尖總是不經意地對着她的方向,忽然覺得,那些爲志願糾結的夜晚,那些對着地圖發呆的瞬間,那些怕耽誤對方的忐忑,都在這一刻有了答案。
原來最好的志願,從來不是選哪個城市,哪個專業,而是選那個願意陪你去任何城市,讀任何專業的人。
蘇意歡握緊手裏的書籤,金屬的涼意貼着掌心,卻暖得像個擁抱。她知道,前路還有很多挑戰,像畫板上難調的色彩,像解不出的物理題,但只要身邊有這個少年,好像什麼都不用怕了。
因爲從高一那年夏天,他穿着白襯衫,倚在門框上吹着不成調的口哨,笑着喊她“新鄰居”開始,他們的故事,就早已寫好了並肩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