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陽光烈得像剛從熔爐裏舀出的金漆,潑在教學樓的白牆上,濺起一片晃眼的光斑。牆面上去年冬天留下的水漬印,被曬得泛出淺黃,牆角爬着的爬山虎葉子卷着邊,葉尖焦成了褐色,葉脈在強光下看得一清二楚,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
蟬鳴在教學樓後的老槐樹上滾成一團,不是一只兩只的嘶喊,是成百上千只擠在枝椏間,聲浪撞在教學樓的玻璃上,又彈回來,在空氣裏織成張熱烘烘的網。最粗的那根樹杈上,趴着只油亮的蟬,翅膀透明得能看到翅脈,它振翅的頻率快得成了模糊的影,聲嘶力竭地叫着,肚子上的發音器鼓成小小的球。
風像是被這熱浪粘住了,吹過臉頰時帶着股灼人的氣浪,卷着操場跑道上的塑膠味——那是被曬化的塑膠散發的、有點像橡膠燃燒的味道。蘇意歡額前的碎發被汗粘在皮膚上,鼻尖沁出的汗珠剛冒出來,就被風卷着,在臉頰上滑出一道細痕,涼絲絲的,轉瞬又被陽光烤幹,留下點鹹澀的白印。
蘇意歡攥着準考證的手指微微發緊,硬殼紙邊緣在掌心硌出四道淺痕,汗溼的掌心把照片上的鋼印暈得有些模糊。她深吸一口氣,剛要邁上台階,眼角餘光忽然掃到教學樓裏,沖她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陽光從他身後漫過來,給他毛茸茸的發梢鍍上圈金邊,額角的汗珠順着下頜線滑下來,滴在鎖骨窩裏。可他笑得很坦蕩,嘴角咧開的弧度裏沒半點緊張,像是在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蘇意歡忽然就鬆了攥着準考證的手,指尖的汗在紙上洇出個小小的圓斑。她對着教學樓裏的身影,悄悄彎了彎唇角,轉身走進考場時,蟬鳴聲好像都沒那麼刺耳了。
最後一門英語考試結束的鈴聲驟然響起,像根繃緊了三年的弦終於斷開,尖銳的顫音鑽進耳朵時,蘇意歡握着筆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抖。黑色水筆的筆尖在答題卡最後一行懸了兩秒,墨珠在紙上暈開個極小的圓點,她深吸一口氣,手腕輕輕一頓,落下一個圓潤的句號。
“嗒”的一聲輕響,筆蓋被合上,金屬卡扣扣緊的瞬間,指尖傳來熟悉的冰涼觸感。她盯着答題卡上那排工整的字母,忽然發現最後那個句號的邊緣有點暈,大概是手心的汗透過筆杆滲了過來。
教室裏霎時涌起桌椅摩擦的譁啦聲,有人把筆往桌上一扔,發出暢快的悶響。蘇意歡慢慢把答題卡和試卷疊在一起,指尖撫過卷首那個寫了無數遍的名字,紙面被三年來反復書寫的力道磨得有些發毛。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陽光透過窗玻璃斜斜切進來,在桌面上投下的光斑比進考場時挪了寸許。她望着那片晃動的光,心裏忽然空落落的,又奇異地踏實——就像揣了很久的玻璃罐終於被輕輕放下,罐子裏裝着的晨讀聲、晚自習的燈光、草稿紙上的演算、走廊裏的擦肩,都隨着這聲鈴響,被妥帖地封進了過去。
高中生涯,原來真的就這樣結束了。她把筆放進筆袋,拉鏈拉動的聲音在喧鬧裏顯得格外清晰,像在給這段時光,拉上最後一道溫柔的鎖。
走出考場的那一刻,熱浪夾雜着喧鬧撲面而來。家長們舉着鮮花和相機圍在警戒線外,考生們互相擁抱、拋灑試卷,紙頁在空中紛飛,像群白色的蝴蝶。蘇意歡踮着腳在人群裏張望,很快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程晏川背着雙肩包,手裏捏着個牛皮紙信封,正站在香樟樹下等她。陽光透過葉隙落在他身上,在白襯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考得怎麼樣?”他迎上來,聲音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還行。”蘇意歡的心跳有點快,目光落在他手裏的信封上,“這是什麼?”
程晏川把信封往她手裏塞,指尖的溫度燙得她手心發顫:“給你的。”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在右上角畫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和高一那年筆記本扉頁上的圖案如出一轍。最顯眼的是中間那行字,用黑色水筆寫得遒勁張揚:“從同桌到餘生,敢不敢試試?”
蘇意歡的呼吸頓了頓,指尖撫過那行字,紙面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皺,透着股孤注一擲的認真。周圍的喧鬧忽然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似的敲在耳膜上。
“回家再看。”程晏川撓了撓頭,耳尖紅得像被陽光曬透的櫻桃,“我在小區門口的奶茶店等你。”
他轉身要走時,蘇意歡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皮膚滾燙,隔着薄薄的襯衫都能感受到脈搏的跳動。
“程晏川。”她仰頭看他,眼裏的光比頭頂的陽光還要亮,“我敢。”
程晏川猛地回頭,愣住了。幾秒鍾後,巨大的笑意從他眼裏炸開,像夏日裏驟然綻放的煙花。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只發出模糊的氣音,最後只是用力回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人心尖發顫。
“那我等你。”他的聲音帶着點不易察覺的哽咽,轉身跑向校門口時,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蘇意歡捏着那封情書往家走,信封薄薄的,卻重得像個承諾。路過曾經翻牆的那面圍牆,爬山虎已經爬滿了斑駁的磚面,恍惚間好像又看見高一那個夜晚,他托着她的膝蓋,肩膀微微發顫的弧度。
回到家,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信紙是普通的稿紙,邊緣有點毛糙,上面的字跡依舊張揚,卻比平時工整了許多,顯然寫了不止一遍。
“蘇意歡: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看見你就想惹你生氣,看見你被欺負就想擋在你前面,看見你畫素描時認真的側臉,就想讓時間走慢點。
高一那年便利店的薄荷糖,其實是特意買給你的;暴雨天把傘塞給你,是怕你淋感冒;物理測驗的小抄,是前一晚熬了半宿整理的;平安夜的蘋果,在書包裏揣了一整天,怕被人看見;志願表填A大,從來不是臨時起意……
我好像做了很多蠢事,卻一直沒敢說出口。
畢業晚會唱的那首歌,是寫給你的。從鄰居到同桌,從校服到白襯衫,我想和你走的路,不止這三年。
從同桌到餘生,敢不敢試試?
——程晏川”
信紙的末尾,畫着兩個並排的小人,一個扎着馬尾,一個穿着白襯衫,手牽着手,頭頂的太陽畫成了個笑臉。
蘇意歡的眼眶忽然熱了,指尖捏着信紙微微發顫。原來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那些以爲是巧合的瞬間,全都是藏不住的心意。她想起高一那年的籃球賽,他沖過人群搶過她手裏的水;想起雪地裏並排的腳印,他刻意放慢的腳步;想起無數個晚自習,他轉筆時偷偷瞟過來的眼神……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程晏川發來的消息:“奶茶要涼了。”
蘇意歡抹了把眼角,抓起書包往外跑。路過鏡子時,她看見自己紅着眼圈卻笑得燦爛,像個偷吃了糖的孩子。
小區門口的奶茶店飄着甜膩的香氣,程晏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兩杯珍珠奶茶,吸管已經插好了。看見她進來,他立刻站起來,手忙腳亂地差點碰倒杯子,眼裏的緊張藏不住。
“看完了?”
“嗯。”蘇意歡在他對面坐下,把信紙放在桌上,指尖敲了敲那句“敢不敢試試”,“程晏川,你寫字真醜。”
程晏川的臉瞬間垮下來,像只被戳破的氣球。
“但是。”她忽然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我敢。”
程晏川猛地抬頭,眼裏的光比奶茶店的燈還要亮。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最後只是抓起奶茶猛灌了一大口,卻被珍珠嗆得咳嗽起來。
蘇意歡遞給他紙巾,看着他窘迫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夏天比任何時候都要甜。
窗外的蟬鳴依舊響亮,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信紙上,把那行字曬得暖暖的。蘇意歡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從同桌到餘生的路還很長,但只要身邊是他,好像什麼都不用怕了。
她低頭吸了口奶茶,珍珠在舌尖爆開的甜,像極了這個兵荒馬亂卻又溫柔無比的夏天,像極了少年藏了整整三年,終於說出口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