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活像幅蘸滿了春日暖陽的畫卷,在蟬鳴漸起的九月徐徐展開。社團招新的喧囂像潮水般退去後,蘇意歡抱着一疊畫紙站在繪畫社活動室門口時,指尖還帶着點沒褪盡的雀躍——指腹蹭過畫紙邊緣的毛邊,連呼吸都輕了幾分。她終於如願加入了這個貼滿梵高復刻海報的地方,《星月夜》的旋渦在牆上轉着,像要把人卷進溫柔的夢裏。
第一次活動那天,畫室的木門被穿堂風推得“吱呀”輕響,門軸轉動的聲音裏還帶着點舊木頭的味道。她抱着畫板剛踏進去,眼角餘光就瞥見走廊盡頭攢動的人影。攝影社的人舉着長短不一的鏡頭在采風,而人群裏那個舉着黑色單反的身影,熟悉得讓她指尖一麻,畫板差點從懷裏滑下去——程晏川正站在逆光裏,夕陽把他的輪廓暈成層毛茸茸的金邊,鏡頭微微上揚,取景框對準的方向,赫然是她所在的位置,連她耳後別着的碎發都被框得清清楚楚。
“你怎麼在這?”蘇意歡把畫板往牆角靠了靠,走到他身邊時,鼻尖鑽進一縷清冽的味道,像洗幹淨的鏡頭混着點檸檬味清潔劑,是他身上獨有的氣息,比高中時那股淡淡的煙草味(後來才知道是幫別人帶煙沾到的)好聞多了。
“攝影社活動。”程晏川把相機往胸前收了收,屏幕還亮着,上面清晰地映出她剛才走進畫室的側影:米白色的連衣裙被風掀起個小角,露出腳踝的細帶涼鞋;帆布包帶子斜斜地跨在肩上,包側插着的畫筆露出截鵝黃色筆杆;陽光順着發梢往下淌,像給她鍍了層細碎的金粉,連耳尖都泛着點光。“巧吧?”
“一點都不巧。”蘇意歡看着他眼裏漾開的笑意,忽然想起社團招新那天,他擠在攝影社攤位前填報名表的樣子。當時她路過,笑着問“你不是說對攝影沒興趣嗎”,他還梗着脖子嘴硬:“聽說加綜測分容易,湊個數。”現在看來,那點拙劣的借口,簡直像幅沒上好色的素描,鉛筆線條歪歪扭扭,漏洞百出得可笑。
繪畫社的活動主題是“校園一角”,社長剛宣布完,社員們就三三兩兩地散開。蘇意歡選了畫室窗外的紫藤花架,淡紫色的花瓣一串一串垂下來,風一吹就輕輕搖晃,花瓣邊緣泛着點白,像誰把水晶風鈴倒着掛在了枝頭。她支起畫板,剛用圓頭筆蘸好淺紫色顏料,筆尖還沒觸到畫紙,就聽見“咔噠”一聲輕響,像顆小石子投進心湖,漾開圈圈漣漪。
程晏川舉着相機站在三步外,鏡頭穩穩地對着她。他半蹲在地上,牛仔褲膝蓋處繃出道深深的褶皺,布料被撐得發白,姿勢有點滑稽。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只眼睛,卻擋不住眼底的專注——像在捕捉什麼稀世珍寶,連睫毛顫動的頻率都透着認真。
“別拍了。”蘇意歡的臉頰騰地熱起來,像被午後的陽光曬透了,慌忙別過臉,畫筆在畫紙上蹭出片模糊的淡紫,像朵沒開全的花,花瓣還蜷着。
“就拍一張。”他說着又按了下快門,“咔噠”聲比剛才更輕,屏幕裏映出她抿着唇的側臉,耳尖紅得透亮,像顆剛摘下來的櫻桃,還掛着點晨露的潤。“畫你的花,別管我。”
他還真就守在旁邊,不遠不近地站着。蘇意歡偷偷用餘光瞥他,看見他時而舉起相機拍她握筆的手——指腹沾着點淺紫顏料,在陽光下泛着霧蒙蒙的光;時而轉身拍紫藤花落在地上的影子,花瓣鋪在青石板上,像塊被打翻的碎紫水晶;偶爾還會蹲在草裏調整參數,白襯衫的袖口沾了點草屑,淺綠的,卻比櫥窗裏熨帖平整的模特圖生動多了,帶着點人間煙火氣。
中場休息時,程晏川走過來,把相機遞到她面前:“看看?”
相冊裏存了十幾張照片,張張都是她的身影。有她低頭調顏料時,陽光落在睫毛上的樣子,睫毛像小刷子,刷得光斑都顫了顫;有她對着紫藤花皺眉的側影,鉛筆在耳邊夾着,筆尾的橡皮蹭着發絲,像只小憩的蝴蝶;還有張是她剛才偷看他時被抓拍的,眼裏的慌亂被鏡頭清晰地記下來,瞳孔裏還映着紫藤花的影子,卻透着種說不出的溫柔,像浸在溫水裏。
“刪了。”蘇意歡伸手去按刪除鍵,指尖剛碰到屏幕的冰涼,就被他輕輕抓住了手腕。他的指腹帶着點薄繭,是常年握相機磨出來的,蹭得她手腕有點癢。
“別刪,”他低頭看她,睫毛在陽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像撒了把星星,“我覺得很好看。”
他的掌心很熱,攥得不算緊,卻帶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蘇意歡的心跳漏了一拍,像琴弦被輕輕撥了下,任由他把相機收回去,轉身時聽見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癢得人想縮脖子,卻又舍不得躲開。
第二次活動,繪畫社去湖邊寫生。蘇意歡剛在柳樹下支起畫板,帆布畫板的金屬支架在草地上壓出個淺印,就看見程晏川背着相機包走過來,黑色的背包帶勒得白T恤肩頭微微發皺,身後還跟着攝影社的社長。社長是個戴眼鏡的學長,鏡片反射着湖光,笑着朝她眨眨眼:“程晏川說想來拍波光粼粼的湖面,我就帶他過來了。沒想到這麼巧,你們也在這。”
蘇意歡知道這又是程晏川的借口,卻忍不住配合地笑了笑,眼角彎起來時,瞥見他偷偷鬆了口氣的樣子,嘴角繃不住地往上翹。程晏川沖她揚了揚下巴,轉身對社長說:“學長我去那邊拍,光線好。”說着就往她旁邊的柳樹下站,近得能聽見她畫筆劃過畫紙的沙沙聲,像春蠶在啃桑葉,又像細雨落在湖面。
那天的風很軟,吹得柳絲在湖面拂出細碎的波紋,也吹得他額前的碎發晃來晃去,發梢掃過眉骨,他卻渾然不覺。蘇意歡畫得入神,直到夕陽把湖面染成橘紅色,金紅色的光漫過畫紙,才發現程晏川的相機裏又多了幾十張照片。其中一張她很喜歡——她正仰頭看柳絲,陽光透過枝葉在臉上投下斑駁的光點,像撒了把金粉;而他的影子剛好映在她腳邊,球鞋的輪廓清晰可見,像個默默守護的符號。
“這張給我。”她指着屏幕說,指尖在他手背輕輕碰了下。
程晏川立刻把照片導進她的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動時,指甲修剪得很幹淨,還不忘貧嘴:“收費的,回頭請我吃三食堂的糖醋排骨,要剛出鍋的那種,汁得掛在排骨上,油星還冒着泡的。”
“知道了。”蘇意歡看着照片裏他的影子,忽然覺得,被他的鏡頭這樣追着,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像有束專屬的光,總在悄悄跟着自己,暖融融的,不灼人。
萬聖節那天,繪畫社和攝影社聯合舉辦活動,主題是“光影裏的故事”。畫室裏掛滿了南瓜燈和蜘蛛網,橙黃的燈光從南瓜臉上的笑口漏出來,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光斑。社員們穿着奇裝異服,有披黑鬥篷的,有戴尖頂帽的,笑鬧聲快把屋頂掀了。蘇意歡被拉去畫人體彩繪,正低頭給林薇薇的手臂畫蝙蝠翅膀時,筆尖的黑色顏料剛勾出翅膀的弧度,忽然感覺有束暖光打在了自己手上,像裹了層蜂蜜。
程晏川舉着補光燈站在五步外,相機對準她的指尖。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衛衣,領口別着個南瓜形狀的徽章,橙色的,有點舊了;鏡頭後的眼睛亮得驚人,像落了兩顆星星,還映着她的影子。
“別動,這個角度好。”他低聲說,快門聲在喧鬧的畫室裏顯得格外清晰,“咔噠”,像在爲心跳打節拍,一下一下,很穩。
蘇意歡的指尖頓了頓,看着他專注的側臉,忽然想起高中那年他趴在桌上睡覺的樣子:陽光也是這樣落在他臉上,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呼吸均勻地吹動額前的碎發。時光好像在這一刻重疊,又好像早已走了很遠,遠到他們都站在了新的畫布裏,背景從教室的白牆,換成了畫室的星空頂。
活動結束時,程晏川把相機裏的照片導出來,做成了個電子相冊,背景音樂是畢業晚會上他唱的那首情歌,當時他抱着吉他,弦上還沾着點鬆香,目光總往她這邊飄,像系了根看不見的線。蘇意歡看着屏幕裏的自己:從夏天紫藤花下的白裙,裙擺沾着點花瓣;到秋天湖邊的牛仔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的弧度;每張照片裏都有陽光,都有他鏡頭裏藏不住的溫柔,像被細心收藏的糖,連包裝紙上的褶皺都透着珍惜。
“喜歡嗎?”他站在她身邊,聲音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尾音輕輕發顫,像個等待評分的學生,手指還在相機包的帶子上無意識地絞着。
“喜歡。”蘇意歡點點頭,轉身時沒留神,腳下被電線絆了下,輕輕撞進他懷裏。他的懷抱很暖,帶着淡淡的相機清潔劑味道,還有點陽光曬過的皂角香,讓人莫名安心,像找到了專屬的避風港,連呼吸都變得平穩。
程晏川的身體僵了一下,像被按了暫停鍵,幾秒後才慢慢抬手抱住她,手臂收得很輕,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發絲蹭過他的下頜,有點癢。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怕驚擾了什麼:“歡歡,我好像,越來越喜歡你了。”
蘇意歡把臉埋在他的衛衣裏,聽着他有力的心跳,“咚咚”的,一聲一聲,像在爲未來的故事打節拍,沉穩又堅定。她忽然覺得,這些被鏡頭記錄下來的瞬間,會像種子一樣,在記憶裏慢慢發芽,長出枝葉,最後長成參天大樹,枝繁葉茂,能擋住往後所有的風雨。
窗外的月光爬上畫室的屋頂,銀白的,像層薄紗。程晏川牽着她的手往宿舍走,相機包在兩人之間晃悠,帶子偶爾碰在一起,發出“啪嗒”輕響,像個跳動的音符。蘇意歡看着他被月光拉長的影子,忽然想起他鏡頭裏的自己——原來被人這樣用心注視着,是這樣溫暖的感覺,像揣了個小太陽在懷裏,連指尖都泛着熱。
她悄悄握緊了他的手,掌心相貼的溫度,比任何照片都要真實,都要滾燙,像要把這一路的光影,都焐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