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帶着田野特有的涼意,拂過守靜蜷縮的身體。他仰面躺在厚密的草叢裏,破碎的道袍難以抵擋秋夜的寒氣,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小的栗粒。右臂的“山嶽印”沉甸甸地壓在身側,仿佛一條沉睡的岩蟒,帶來一種奇異的、與大地相連的踏實感,卻也讓他每一次翻身都格外費力。
懷裏的幾塊碎銀和銅錢,隔着單薄的衣物,傳來冰涼的觸感。這是那位林小姐給的。守靜腦海中閃過那雙平靜悲憫的眼睛,還有那句“願君此去,前路有光”。光……補天石的火種……究竟在何方?石髓公的指引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只餘下模糊的回響。他就像被拋入無邊大海的孤舟,連一絲可以辨認方向的星光都捕捉不到。巨大的茫然和無措,比夜風更冷,更深地浸透了他的骨髓。
他翻了個身,將臉頰貼在微涼的、帶着泥土和草根氣息的地面上。右臂的沉重感似乎更清晰了,緊貼着大地的皮膚下,那土黃色的微光仿佛隨着某種緩慢而深沉的節奏,在微微搏動。像一顆沉睡在地底深處的心髒,隔着厚重的岩層,將它的脈動傳遞上來。
嗡……
一種極其微弱、極其模糊的震顫感,並非來自聽覺,而是直接作用於他的感知。仿佛不是耳朵在聽,而是整條右臂,乃至整個身體都在“共鳴”。這感覺……很熟悉,昨夜瀕死時,石髓公喚醒他之前,似乎就有過類似的微弱悸動。
守靜屏住呼吸,下意識地更加貼近地面,將更多的重量壓在右臂上。他閉上眼睛,努力摒棄集市殘留的喧囂和內心的迷茫,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奇異的、來自大地深處的震顫上。
嗡……嗡……
震顫感似乎清晰了一絲。不再是單一的脈動,而是變得……復雜了。像是有無數極其細微、極其瑣碎的聲響,被揉碎了,混合在一起,通過大地的骨骼傳遞上來。沙沙……簌簌……咕嚕……嚓嚓……無法分辨具體是什麼聲音,只感覺一片模糊的、充滿生機的背景音。
他努力去“傾聽”,去“分辨”。意識如同沉入一片粘稠的、充滿回響的泥沼。
漸漸地,在那片模糊的背景音中,一些相對清晰、帶着某種情緒波動的“片段”,如同水底的泡泡,艱難地浮了上來。
“……渴……根……扎深些……那邊的水……甜……”一個微弱、斷續,帶着植物特有的緩慢和執拗的意念傳來,仿佛來自他身下緊貼的一株狗尾草。
“……擠……別推……我的……陽光……”另一個同樣微弱、帶着點委屈和不滿的意念,像是旁邊一株被壓彎的小薊在抱怨。
“……風……來了……快……彎腰……”一個略顯急促的意念,帶着預警的意味,像是更高處一叢蒿草在傳遞信息。
守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難以置信地“聽”着!這不是幻覺!這些模糊的、帶着簡單情緒的意念碎片,真的是來自……周圍的草木?!是“山嶽印”的力量?讓他能夠感知到這些扎根於大地、最沉默生靈的“私語”?
這發現讓他既震驚又新奇,暫時驅散了心頭的茫然。他像個初得玩具的孩子,貪婪地將意識沉入這片奇異的“草木私語”之海,努力捕捉着更多、更清晰的片段。
“……蟲……討厭……啃葉子……”
“……露水……涼……舒服……”
“……那……人……躺……壓着了……”
這些意念大多簡單、重復,帶着草木特有的對陽光、雨水、空間和微小蟲豸的關注。守靜沉浸其中,感受着這片田野在夜晚的、另一種形式的喧囂與生機。
就在這時,一陣與之前截然不同、極其尖銳、充滿恐懼和痛苦的情緒碎片,如同冰冷的鋼針,猛地刺破這片相對平和的“私語”背景,狠狠扎進守靜的感知!
“啊——!痛!!”
“根……斷了!!”
“踩!重!壞!!”
“快……躲……下面……深……”
這強烈的負面情緒並非來自他身周的野草!而是來自……更遠處!似乎就在集鎮通往田野的那條土路附近!
守靜猛地睜開眼,下意識地朝着意念傳來的方向望去。夜色深沉,只有月光勾勒出田埂和遠處集鎮模糊的輪廓,什麼也看不清。
緊接着,更多的、充滿暴戾、貪婪和興奮的意念碎片,如同污濁的泥石流,洶涌地沖刷過來!這些意念強烈、混亂、充滿侵略性,與草木的平和截然不同,帶着一種令人作嘔的血腥和欲望氣息!
“……快……那邊……燈籠……亮……”
“……小娘皮……水靈……嘿嘿……”
“……林府……有錢……綁了……值大錢……”
“……別出聲……堵嘴……拖林子裏……”
“……老三……放風……老五……套麻袋……”
“……幹完這票……喝花酒……睡娘們兒……”
這些意念片段破碎、跳躍,充滿了赤裸裸的惡意和下流的謀劃!守靜的心髒瞬間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林府?燈籠?小娘皮?綁了?套麻袋?!
一個名字如同閃電般劈開他混亂的思緒——林小姐!那個在集市上幫他解圍、贈他銀錢的女子!
這些充滿惡意的意念所指的……是她?!他們要劫持她?!
“轟!”
一股混雜着驚駭、憤怒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急迫感的火焰,瞬間在守靜胸中炸開!比面對玄色道傀時更甚!那位女子平靜的目光,那句“前路有光”的贈言,還有掌心殘留的碎銀冰涼觸感……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來不及思考!來不及恐懼!
守靜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右臂猛地在地上一撐!沉重的“山嶽印”力量毫無保留地爆發!
“嘭!”
他身下的泥土如同被重錘砸中,猛地向下塌陷出一個淺坑!草屑和泥土飛濺!借着這股狂暴的反沖力,守靜沉重的身體如同離弦的重箭,帶着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朝着意念中惡意涌來的方向——那條土路與田野交界處的黑暗樹林,瘋狂地沖了過去!
沉重的身體撞開擋路的蒿草,發出譁啦啦的巨響。他的速度極快,每一步踏下,被“山嶽印”灌注力量的雙腳都深深陷入鬆軟的泥土,留下清晰的腳印,又爆發出更強的推力!風聲在他耳邊呼嘯,胸腔因劇烈的奔跑而火燒火燎,但他眼中只有那片樹林的輪廓,只有那些惡毒意念傳來的方向!
近了!更近了!
穿過最後一片齊腰深的荒草,守靜猛地沖上了堅實的土路邊緣。月光清冷,勉強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土路在此拐了個彎,延伸向集鎮方向。就在拐彎處,幾盞掛在樹杈上的氣死風燈散發着昏黃搖曳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停在那裏的一輛熟悉的青帷小車!正是林小姐白日乘坐的那輛!
此刻,小車旁的情形讓守靜目眥欲裂!
白天那個面相敦厚的小廝,此刻正被兩個身材魁梧、穿着短打勁裝、滿臉橫肉的漢子死死按在地上!一塊肮髒的破布塞住了他的嘴,只能發出嗚嗚的悶哼。另一個同樣凶悍的漢子,正用一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抵在小廝的脖頸上,臉上帶着殘忍的獰笑。
而青帷小車的車簾已經被粗暴地扯開了一半!那個車夫歪倒在車轅上,額頭一片血跡,顯然已經昏死過去。
一個穿着深色夜行衣、身形瘦高、臉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雙陰鷙三角眼的匪徒頭目,正一手粗暴地抓住車廂內一個纖細身影的手腕,試圖將她硬生生拽出來!
正是那位林小姐!
她頭上的珍珠簪子已經歪斜,一縷烏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蒼白的臉頰。月白色的杭綢衫子在掙扎中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裏面素色的中衣。她緊咬着下唇,眼中是極度的驚恐和絕望,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車廂內的木框,纖細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拼命抵抗着那巨大的拉扯力。她發不出太大的聲音,只有壓抑的、帶着哭腔的喘息。
“小娘子,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蒙面頭目的聲音嘶啞難聽,帶着濃重的酒氣和戾氣,“乖乖跟我們走,少吃點苦頭!不然……”他另一只手揚起,作勢就要朝林小姐臉上扇去!
“住手——!!!”
守靜胸腔裏積壓的所有驚駭、憤怒和那股莫名的急迫感,化作一聲震耳欲聾、帶着岩石般沉重質感的咆哮,如同平地驚雷,猛地在這片被昏黃燈光籠罩的凶案現場炸響!
這聲咆哮蘊含了“山嶽印”的力量,沉重、渾厚,帶着一種震懾心魄的壓迫感!如同巨錘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驚得渾身一僵!
按着小廝的漢子動作頓住。
持刀威脅的漢子愕然抬頭。
正欲行凶的蒙面頭目揚起的手也僵在了半空,猛地扭過頭,那雙陰鷙的三角眼瞬間鎖定了土路邊緣、如同怒目金剛般矗立的守靜!
林小姐絕望掙扎的動作也猛地一停,她抬起淚眼婆娑的臉,難以置信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當看清那身破爛道袍和那張在昏黃燈光下寫滿憤怒與決絕的年輕臉龐時,她的瞳孔驟然放大,一絲微弱卻真實的、絕處逢生的光芒,瞬間點亮了她死灰般的眼眸!
蒙面頭目短暫的驚愕之後,三角眼中瞬間爆發出暴戾的凶光!他看清了來人——一個衣衫襤褸、形同乞丐的年輕道士!雖然那聲怒吼有點唬人,但孤身一人,又能如何?
“哪來的野道士!找死!”頭目厲聲嘶吼,鬆開抓着林小姐的手(林小姐趁機猛地縮回車廂深處),反手從後腰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鬼頭刀,刀尖直指守靜,“給我剁了他!別讓他壞了老子好事!”
得到命令,那個原本按着小廝的壯漢獰笑一聲,鬆開手,從靴筒裏拔出一柄短斧。另一個持牛耳尖刀的漢子也丟開被堵着嘴、癱軟在地的小廝,提着刀,和同伴一起,如同兩頭撲向獵物的餓狼,一左一右,朝着孤身一人的守靜猛撲過來!刀斧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着嗜血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