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獵的號角在圍場深處吹響時,沈驚鴻正勒着馬繮,看遠處旌旗在風裏舒展。
圍場占地千畝,草木枯黃,卻藏着數不盡的生機——奔鹿踏過落葉的脆響,雄鷹掠過天際的銳鳴,還有暗處交織的目光與算計。今日皇家圍獵,京中權貴幾乎傾巢而出,明面上是較量騎射,暗地裏卻是各方勢力的無聲交鋒。
沈驚鴻一身利落的騎裝,墨發高束,襯得脖頸線條愈發纖細。她騎的是匹溫順的騮馬,與周遭那些神駿的戰馬相比,顯得有些不起眼。這正是她想要的——在真正的鋒芒顯露前,先做個“安分”的貴女。
“姐姐怎麼躲在這裏?”嬌柔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沈清柔騎着匹雪白的駿馬,款款而來。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紅的騎裝,鬢邊簪着支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遠遠望去,倒真有幾分豔光四射的意味。
沈驚鴻側過臉,淡淡道:“此處清靜。”
沈清柔掩唇輕笑,目光卻若有似無地瞟向不遠處的高坡——那裏,三皇子趙珩正與幾位世家公子談笑,腰間的玉牌在陽光下閃着溫潤的光。她撥了撥馬繮,湊近沈驚鴻,聲音壓低了些:“姐姐可知,今日三皇子也來了?聽說他最喜騎術精湛的女子呢。”
沈驚鴻心中冷笑。前世的今日,沈清柔便是借着“切磋騎術”的由頭,在這圍場裏故意驚了她的馬,讓她從高坡墜落。虧得趙珩“恰好”路過,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不僅讓沈清柔賺足了憐惜,更讓趙珩在衆人面前博了個“仁厚”的名聲。
而她自己,摔斷了腿,躺了三個月,期間柳氏趁機安插了不少眼線在她院裏,將她的行蹤摸得一清二楚。
“是嗎?”沈驚鴻故作茫然,“我騎術粗劣,怕是入不了三皇子的眼。”
“姐姐說笑了,”沈清柔眼底閃過一絲算計,“不如我們去那邊高坡試試?聽說那裏視野好,說不定能獵到幾只肥美的野兔呢。”
來了。沈驚鴻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冷光,頷首道:“好啊。”
兩騎並轡,緩緩向高坡行去。沈清柔一路說着閒話,語氣親昵,仿佛真是姐妹情深。沈驚鴻偶爾應兩句,目光卻始終留意着四周——尤其是沈清柔那只搭在馬繮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顯然有些按捺不住。
行至坡頂,果然如沈清柔所說,視野開闊,能望見遠處的獵犬正追逐着一頭麋鹿。沈清柔忽然勒住馬,指着坡下的灌木叢:“姐姐你看,那裏有只白狐!”
沈驚鴻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卻在餘光裏瞥見沈清柔的手猛地抬起,正對着她的馬臀——那是要揚鞭驚馬!
就是現在!
在沈清柔的鞭子即將落下的瞬間,沈驚鴻像是被“白狐”驚到,身子猛地向沈清柔那邊一歪,同時手腕翻轉,看似慌亂地去抓沈清柔的衣袖,實則用了巧勁,狠狠向外側一帶!
這一下來得又快又急,沈清柔本就重心前傾,被她這麼一拽,頓時失去平衡,驚呼一聲,竟直直從馬背上翻了下去,重重摔在坡下的草地上,石榴紅的騎裝瞬間沾了草屑與泥土。
“妹妹!”沈驚鴻適時地發出一聲驚呼,臉上滿是“驚慌失措”,仿佛真的是自己失手闖了禍。
而她的馬,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受驚,猛地人立而起,沈驚鴻“不穩”地向後倒去——她算準了方向,那裏正是下坡的緩沖帶,摔下去最多受點輕傷。
可就在她即將落地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風般掠過,帶着凜冽的寒氣。沈驚鴻只覺腰間一緊,整個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撈了起來,穩穩落在一匹黑馬的馬背上。
鼻尖縈繞着淡淡的鬆墨香,混合着皮革的氣息。沈驚鴻抬頭,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眸裏。
那是個極其俊美的男人,眉骨高挺,鼻梁如刀削,薄唇緊抿,下頜線利落分明。他穿着玄色勁裝,腰間懸着枚銀質令牌,上面刻着個“侯”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漆黑如夜,卻帶着洞悉一切的銳利,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定北侯,蕭玦。
沈驚鴻心頭一凜。這位定北侯是先帝親封的異姓王,手握重兵,鎮守北疆,性情乖戾,手段狠辣,連當今聖上都要讓他三分。前世她與這人交集不多,只記得他最後似乎是站在了趙珩的對立面,最終戰死沙場。
“多謝侯爺。”沈驚鴻迅速收斂心神,掙扎着想從他懷裏下來。
蕭玦卻沒鬆手,反而勒住馬,低頭打量着她。方才那一瞬間,他看得清楚——這丫頭哪裏是慌亂,眼底分明藏着一絲狠戾,那是只有經歷過生死搏殺的人才有的眼神。與傳聞中那個怯懦無能、連只雞都不敢殺的鎮國將軍府嫡女,判若兩人。
“鎮國將軍的女兒,”蕭玦的聲音低沉,帶着幾分戲謔,“倒是比兔子凶。”
沈驚鴻動作一頓,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道:“侯爺說笑了。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是人?”
她的語氣平靜,既沒有少女的羞怯,也沒有對權貴的畏懼,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蕭玦挑了挑眉,眼中的興味更濃了。他鬆開手,沈驚鴻立刻利落地下了馬,站穩身子,對着他福了一禮:“再次多謝侯爺援手。”
這時,坡下傳來沈清柔的哭喊:“好痛……我的腿……”
趙珩帶着人匆匆趕來,看到摔在地上的沈清柔,臉色一變,立刻翻身下馬奔過去:“清柔!你怎麼樣?”
沈清柔見到趙珩,眼淚掉得更凶了,指着沈驚鴻,聲音哽咽:“三皇子……是姐姐……是姐姐把我推下來的……”
趙珩皺起眉,看向沈驚鴻,眼神裏帶着明顯的不悅:“沈驚鴻,你怎可如此刁蠻?”
沈驚鴻還沒說話,旁邊的蕭玦忽然嗤笑一聲,漫不經心道:“三皇子這是只看結果,不問緣由?方才我看得清楚,是沈二小姐自己不穩摔下去的,沈大小姐不過是被驚馬帶了一下,怎麼就成了推人?”
趙珩一愣,沒想到蕭玦會替沈驚鴻說話。他雖不滿蕭玦的態度,卻也不敢公然頂撞,只能壓下火氣,對沈清柔柔聲道:“清柔,你先別急,我讓太醫給你看看。”
沈清柔沒想到會殺出個蕭玦,更沒想到他會幫沈驚鴻,一時間愣住了,眼淚都忘了流。
蕭玦看都沒看趙珩,只是瞥了眼沈驚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沈大小姐,騎術不精就少往危險地方去,免得下次沒人再拉你一把。”
說完,他調轉馬頭,絕塵而去,玄色的披風在風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沈驚鴻望着他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這位定北侯,似乎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
而趙珩已經叫來了太醫,正圍着沈清柔噓寒問暖。周圍的人也竊竊私語,看向沈驚鴻的目光復雜——有疑惑,有探究,也有幾分不敢置信。畢竟,這還是那個任人拿捏的沈驚鴻嗎?
沈驚鴻卻毫不在意,只是走到自己那匹受驚的騮馬旁,輕輕撫摸着它的脖頸,低聲道:“走吧,我們去獵只兔子,證明一下我們不是只會躲的。”
騮馬似懂非懂地打了個響鼻。
沈驚鴻翻身上馬,調轉方向,朝着圍場深處行去。陽光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仿佛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鎧甲。
她知道,今日這一局,她不僅破了沈清柔的算計,更讓蕭玦注意到了她。這很好,敵人的敵人,就是潛在的盟友。
至於沈清柔和趙珩……他們的好戲,才剛剛開始。
不多時,圍場深處傳來一陣歡呼。衆人循聲望去,只見沈驚鴻騎着騮馬,手裏拎着一只肥碩的野兔,正緩緩歸來。那野兔皮毛光滑,顯然是被一箭射中要害,幹淨利落。
誰也沒想到,這個傳聞中連弓都拉不開的“廢柴嫡女”,竟有如此身手。
趙珩看着沈驚鴻從容不迫的樣子,又看了看身邊哭哭啼啼的沈清柔,眉頭皺得更緊了。
而遠處的高台上,皇帝正透過望遠鏡看着這一切,對身邊的太監笑道:“鎮國將軍家的大丫頭,似乎和以前不一樣了。”
太監諂媚地笑道:“是啊,許是長大了,懂事了。”
皇帝沒再說話,目光落在沈驚鴻身上,若有所思。
沈驚鴻感受到那道來自高台的目光,心中了然。她微微揚唇,勒緊馬繮,向着更深處行去。
這京城,這圍場,不過是她棋盤上的第一步。接下來,她要獵的,可就不止是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