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的夜,總帶着邊關傳來的肅殺氣。更漏敲過三響時,府門處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深夜的寂靜。沈驚鴻正對着燭火翻看賬冊,窗櫺外閃過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她握着筆的手微微一頓,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父親回來了。
沈毅風塵仆仆地踏入正廳,鎧甲上還沾着未幹的塵土,鬢角凝着邊關的寒霜。他剛從百裏外的軍營策馬趕回,臉上的疲憊掩不住眼底的焦灼,見到迎出來的老夫人,連軍靴上的泥都顧不上擦:“娘,驚鴻呢?她怎麼樣了?”
老夫人見長子這副模樣,心疼又無奈:“你先別急,驚鴻沒事,只是受了些驚嚇。”她將白日處置二房的事簡略說了一遍,沈毅的臉色卻愈發陰沉,聽完猛地一拍桌案,厚重的紅木桌面竟震出一道裂紋:“二房這群廢物!竟敢動我的女兒!”
“毅兒!”老夫人喝止他,“事情已經處置了,你剛回來,先歇歇。”
“歇?”沈毅眼中怒意翻涌,“若不是我接到密信,至今還被蒙在鼓裏!驚鴻在哪兒?我要見她!”
沈驚鴻早已換了身月白軟緞長裙,裙擺繡着暗銀色的纏枝紋,襯得她身姿愈發挺拔。聽到父親的聲音,她推開書房門緩步走出,燭火落在她臉上,映得肌膚瑩白如瓷,先前紅腫的眼眶已消了腫,只餘一雙眸子清亮得驚人,像是淬了寒星,卻又藏着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父親。”她屈膝行禮,聲音平靜無波,仿佛白日裏那個泣血陳情的少女只是幻影。
沈毅見女兒安好,緊繃的脊背稍緩,可看到她裙擺下若隱若現的青石板劃痕,心口又像被鈍器砸了一下。他走上前,粗糲的手掌想碰她的頭,卻又怕力道太重,最終只落在她肩上:“讓你受委屈了。”
“能護得住自己,不算委屈。”沈驚鴻抬眸,目光與父親對上,沒有尋常女兒的怯懦,反倒帶着一種坦蕩的銳利,“父親,女兒有話想跟您說,書房裏談吧。”
沈毅一怔,這才發現女兒變了。從前的驚鴻雖聰慧,卻總帶着幾分嬌憨,可此刻她站在那裏,明明身形纖細,卻像一柄收了鞘的劍,鋒芒藏在溫潤的劍鞘下,只一眼就能讓人感受到內裏的堅韌。他點頭:“好。”
書房內,沈毅屏退了所有人,只留父女二人。他倒了杯熱茶推給女兒,看着她指尖穩穩握住茶盞,才沉聲道:“白日裏的事,你祖母都跟我說了。但我知道,你定還有話沒說。”
沈驚鴻捧着茶盞,指尖傳來暖意,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涼。她抬眸,眼底閃過一絲復雜,最終還是決定坦誠部分真相:“父親,二房雇凶殺人是真,想嫁禍定北侯也是真,但他們背後,還有人。”
“誰?”沈毅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
“柳氏。”沈驚鴻吐出兩個字,將袖中那份刺客供詞遞過去,“這是王二的親筆供詞,除了指認沈明哲,還提到一個‘柳姓婦人’,說事成之後會給沈明哲三千兩封口費,讓他把所有罪責推給定北侯的仇家。府中姓柳的,只有柳姨娘。”
沈毅接過供詞,手指撫過那刺目的血手印,看到“柳姓婦人”四個字時,臉色驟然鐵青。他不是不知柳氏心思活絡,卻沒想到她竟敢勾結二房,對自己的女兒下此毒手!
“我早就覺得她不對勁。”沈驚鴻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母親在世時,府中中饋從無差錯,可自柳氏掌家,賬目便屢屢出問題。女兒前些日子核對舊賬,發現她偷偷給二房支了不少銀子,還把城南那間綢緞鋪轉到了沈明哲名下——那鋪子是母親留給我的嫁妝田產,她竟敢私自挪用。”
她一邊說,一邊從匣子裏拿出賬冊副本,上面用朱筆圈出的記錄清晰可見。每一筆都指向柳氏與二房的勾結,時間跨度竟長達兩年。
沈毅越看越心驚,手指捏着賬冊,指節泛白得像要斷裂。他征戰沙場多年,最恨的就是背後捅刀的人,更何況這把刀竟藏在自己府中,還想傷害他唯一的女兒!
“這群狼心狗肺的東西!”沈毅猛地將賬冊拍在桌上,怒火幾乎要將書房點燃,“我這就去把柳氏和二房那群雜碎捆起來,送到官府問斬!”
“父親!”沈驚鴻起身攔住他,目光沉靜如水,“不可。”
“不可?”沈毅怒視她,“他們都要殺你了,你還想放過他們?”
“不是放過,是不能現在動。”沈驚鴻迎上父親的目光,語氣冷靜得不像個少女,“父親剛從軍營回來,朝中本就有人盯着將軍府。若此時鬧出家醜,說後宅婦人勾結旁支謀害主母之女,只會讓御史抓到把柄,說您治家不嚴,甚至懷疑您縱容家眷結黨營私。到時候別說報復他們,恐怕連父親在邊關的兵權都會被猜忌。”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柳氏背後或許還有更深的牽扯。她一個妾室,哪來那麼多銀子勾結二房?女兒總覺得,她不止想謀奪家產,說不定還想……動搖將軍府的根基。”
最後一句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沈毅的怒火,卻讓他脊背發涼。他看着女兒,突然發現她不僅長大了,還看得比自己更遠。驚鴻說的沒錯,家醜不可外揚,尤其是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上,任何一點疏漏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那你說,該怎麼辦?”沈毅的聲音緩和下來,帶着一絲詢問。這是他第一次在處理家事時,想聽女兒的意見。
沈驚鴻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燭火下竟帶着幾分狡黠,卻又讓人覺得安心:“祖母白日裏的處置,是給宗族看的,暫穩人心。但真正要削弱他們,得從根上動手。”
“根?”
“錢。”沈驚鴻吐出一個字,“二房之所以敢如此猖狂,無非是仗着能從府中撈錢,有柳氏幫他們遮掩。父親只需收回所有由二房掌管的商鋪、田產,斷了他們的財路,再凍結府中給二房的份例,不出半年,他們就會像被拔了牙的狗,掀不起風浪。”
她湊近一步,聲音壓低,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謀深算:“至於柳氏,她掌家多年,手裏定然不幹淨。女兒會繼續查賬,找出她中飽私囊、甚至可能通外的證據。等收集齊全了,再在合適的時機,一舉把她從父親身邊趕走,讓她永無翻身之日。”
沈毅看着女兒眼中閃爍的光芒,那光芒裏有恨意,有算計,卻更有護着這個家的決心。他突然想起亡妻柳氏,若她還在,看到女兒如此,定會既心疼又驕傲吧。
“好。”沈毅重重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就按你說的辦。明日起,府中所有商鋪賬目,我會讓人重新清點,二房手裏的那些產業,全部收回來,由你親自掌管。”
沈驚鴻一怔,沒想到父親竟如此信任自己,連產業都交給她。她抬頭,對上父親眼中的期許與堅定,心中一暖,屈膝行禮:“女兒定不辱使命。”
“驚鴻。”沈毅看着她,語氣鄭重,“以前是父親疏忽了,總覺得你在深宅大院裏,只要平安就好。但現在看來,是父親錯了。這將軍府,不僅需要我在邊關守護,也需要你在府中守住。”
他上前一步,將一枚刻着“沈”字的玉佩放在女兒手心,那玉佩溫潤,卻帶着沉甸甸的分量:“這是沈家的家主令,你拿着。往後府中之事,你可自行決斷,不必事事請示。”
沈驚鴻握緊玉佩,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卻讓她心中涌起一股力量。這不是簡單的信任,而是父親與她之間,一種無聲的盟約——聯手護家。
“父親放心。”她抬眸,眼中再無半分怯懦,只有清明與決絕,“有女兒在,定不讓任何人毀了將軍府,定不讓母親留下的東西,落入賊人之手。”
沈毅看着女兒挺拔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也看到了將軍府未來的希望。他不再多言,轉身拿起披風:“我還要回軍營,府中之事,就交給你了。”
“女兒恭送父親。”
沈毅走後,書房內只剩下燭火搖曳。沈驚鴻走到窗前,看着父親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握緊了手中的玉佩。月光落在她臉上,映得她眉眼清冷,卻又帶着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那美不是柔弱的嬌豔,而是歷經風雨後的堅韌,是藏着鋒芒的聰慧。
她知道,收回商鋪只是第一步。二房沒了錢,定會狗急跳牆,柳氏被斷了臂膀,也絕不會坐以待斃。但她不怕,甚至有些期待。
前世的債,要一筆一筆討。前世的仇,要一個一個報。二房、柳氏,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她會一個一個揪出來,讓他們嚐嚐她曾經受過的苦。
沈驚鴻對着月光,緩緩勾起唇角,那笑容裏帶着少女的明媚,卻又藏着淬毒的鋒芒。她轉身回到書桌前,攤開一張新的紙,提筆寫下“柳氏黨羽”四個字,筆尖落下,墨色如夜,卻透着勢不可擋的決心。
窗外,更漏滴答,將軍府的夜依舊深沉,但屬於沈驚鴻的戰場,才剛剛拉開序幕。而這一次,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棋子,而是執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