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京畿的官道,在戰亂的陰影下成了一條流淌着絕望的渾濁河流。林家龐大的車隊,如同擱淺在激流中的笨重木筏,在無數推擠、哭嚎、咒罵的難民潮中艱難地挪動着。車輪深陷泥濘,護衛的呼喝聲被淹沒在巨大的嘈雜裏,只剩下無力的徒勞。空氣裏彌漫着汗臭、牲口的臊氣、孩童的啼哭,還有那無處不在、如同跗骨之蛆的恐懼氣息。
守靜沉默地走在車隊靠前的位置,緊挨着林清漪那輛蒙着厚厚灰塵的青帷小車。他背上,那個裝着糙米和焦黑薯塊的粗麻布袋,沉甸甸地壓着,如同背負着一座無形的山。每一次顛簸,布袋粗糙的表面摩擦着背脊,都像是在無聲地提醒他山坳裏那片焦黑的廢墟,提醒他刻在青石板上那指向西方的、無聲的刻痕。阿公阿婆……此刻是否已在深山的某個冰冷洞穴裏,啃着凍硬的薯塊?這袋他們留下的活命糧,成了他心中最滾燙的烙鐵,灼燒着每一寸神經。
右臂沉寂的“山嶽印”在這樣壓抑混亂的環境裏,如同沉睡的火山,傳來陣陣沉悶的悸動。不是力量的涌動,更像是一種沉重的共鳴,與腳下這片被無數驚慌腳步踩踏的大地,與空氣中彌漫的絕望悲鳴,隱隱呼應。這悸動讓他煩躁,也讓他更加沉默,深陷的眼窩裏,目光沉凝如冰封的湖面,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
林鎮嶽坐在前面一輛稍大的馬車裏,車簾緊閉。自從守靜歸隊,他再未與守靜說過一句話。那日廢墟前的短暫妥協,在遠離蠻騎威脅後,迅速被更深的忌憚和排斥取代。守靜的存在,如同一個行走的災厄符號,提醒着他林家正與一個被通緝的“妖道”同行,這風險讓他如坐針氈。若非守靜那非人的力量是眼下唯一的依仗,他恨不能立刻將其驅離。
車隊行至一處名爲“黑風峽”的險隘。兩側山崖陡峭如削,怪石嶙峋,官道在此收窄,光線也陡然暗了下來。茂密的原始森林如同墨綠色的巨獸,從兩側山崖上俯視着下方緩慢蠕動的車流人海。一股不同於人畜汗臭的、帶着濃重腥臊和腐葉黴爛氣息的山風,打着旋兒從峽谷深處吹來,鑽進每個人的鼻孔,帶來一種陰冷的、令人心悸的不適感。
人群的騷動似乎更劇烈了些。一種莫名的恐慌,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在難民中蔓延開來。原本麻木推擠的人群,開始不安地左顧右盼,腳步變得更加凌亂。壓抑的議論聲匯成一片嗡嗡的低響:
“聽……聽說這黑風峽裏……不太平……”
“是啊是啊!前些日子過去的人說……有……有吃人的大蟲!邪乎得很!”
“不是普通大蟲!是成了精的!刀槍不入!會刮黑風!專門叼落單的人和小孩子!”
“別說了!快走!快離開這鬼地方!”
恐慌如同瘟疫。推搡加劇,哭喊聲更響,車隊前進的速度反而更慢了,幾乎陷入停滯。
就在這混亂達到頂點之時——
“吼——!!!”
一聲震天動地的虎嘯,如同平地炸響的驚雷,猛地從左側山崖的密林深處爆發出來!那聲音蘊含着難以想象的威勢和暴戾,瞬間壓過了峽谷內所有的嘈雜!無形的聲浪如同實質的重錘,狠狠撞擊在每個人的耳膜和心髒上!
“噗通!”“噗通!”
不少人被這恐怖的虎嘯震得肝膽俱裂,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牲口受驚,瘋狂地嘶鳴掙扎!整個峽谷瞬間陷入一片極致的混亂!
緊接着,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帶着刺鼻腥臭的黑風,如同決堤的墨汁,從虎嘯傳來的方向狂卷而下!黑風所過之處,光線被徹底吞噬,伸手不見五指!風中夾雜着令人作嘔的腥膻味和一種詭異的、如同無數冤魂低泣的“嗚嗚”聲!更恐怖的是,黑風之中,影影綽綽,仿佛有無數扭曲掙扎的、半透明的人形虛影在穿梭、尖嘯!那是被虎妖吞噬、煉化的倀鬼!
“啊——!妖怪!妖怪啊!”
“救命!我看不見了!”
“孩子!我的孩子被風卷走了!”
“別拉我!滾開!滾開啊!”
淒厲到變調的慘嚎瞬間撕裂了黑暗!黑風如同擇人而噬的魔口,瘋狂地卷向混亂的人群!被黑風掃中的人,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抓住,慘叫着被拖離地面,卷入那翻滾的墨色旋渦深處!慘叫聲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和骨頭碎裂的脆響!
“護住小姐!結陣!快結陣!”護衛頭領阿福嘶聲力竭地大吼,聲音裏充滿了絕望。林家的護衛們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哆哆嗦嗦地試圖靠攏馬車,但在那恐怖的黑風和無孔不入的倀鬼尖嘯沖擊下,陣型瞬間潰散!幾匹拉車的馬被倀鬼虛影穿過,發出淒厲的悲鳴,口吐白沫,轟然倒地!
林清漪的馬車被受驚的馬匹帶着猛地一歪,車簾被狂風吹開,露出她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慘白如紙的臉。一只青黑色的、半透明的倀鬼利爪,帶着刺骨的陰寒,正獰笑着穿過護衛的阻擋,朝着她纖細的脖頸狠狠抓來!那爪尖縈繞着濃重的怨毒死氣!
“小姐——!”趕車的車夫發出絕望的嘶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沉重如山的身影,如同撕裂黑暗的隕石,猛地從斜刺裏撞了過來!
是守靜!
那恐怖的虎嘯和詭異的黑風,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他右臂沉寂的“山嶽印”!一股難以想象的狂暴力量,混合着對廢墟的悲痛、對亂世的憤怒、對眼前慘狀的殺意,如同壓抑了萬年的熔岩,轟然爆發!
“滾——開——!!!”
守靜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他根本沒有任何章法!沒有掐訣念咒!只是憑着本能,將那條蘊含着“山嶽印”所有狂暴力量的右臂,朝着抓向林清漪的倀鬼,以及倀鬼身後那翻滾的黑風核心,狠狠一拳轟出!
“嗡——!”
空氣被極度壓縮,發出沉悶到令人心髒停跳的爆鳴!一道凝練如實質、沉重得仿佛能壓塌山嶽的土黃色拳罡,裹挾着飛濺的碎石和泥土的腥氣,悍然爆發!拳罡所過之處,那詭異的黑風如同遇到克星般劇烈翻滾、退散!無數穿梭尖嘯的倀鬼虛影,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發出淒厲無比的慘叫,瞬間被那沉重無比、帶着大地本源意志的拳意碾碎、蒸發!
“砰!!!”
拳罡結結實實地轟在了黑風深處某個龐大、凶戾的存在身上!一聲夾雜着痛苦和驚怒的虎吼震得山崖簌簌落石!
黑風驟然一滯!如同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短暫的光線透了進來!
只見黑風散開處,一頭體型大得異乎尋常的斑斕猛虎顯露出身形!它比尋常猛虎大了近一倍,渾身毛發如同燃燒的暗金火焰,額頭上赫然生着一道扭曲的、如同第三只豎眼般的暗紫色肉瘤!肉瘤中幽光閃爍,散發着令人靈魂顫栗的邪異氣息!此刻,它那銅鈴般的巨眼中充滿了人性化的驚駭和暴怒,巨大的身軀被守靜那蠻橫到不講理的一拳轟得踉蹌後退,堅硬的岩石地面被它粗壯的虎爪犁出深深的溝壑!
然而,就在守靜一拳轟退虎妖、拳罡餘勢未消的刹那!
“孽畜!休得猖狂!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雷來——!”
一聲清越而威嚴的斷喝,如同玉磬清鳴,陡然從峽谷另一側的山崖上響起!
一道身影,如同驚鴻般掠下!來人是一位中年道人,身着洗得發白的靛藍道袍,頭戴混元巾,面容清癯,三縷長須飄灑胸前,手持一柄古樸的桃木劍,劍尖一點清光流轉,隱隱有風雷之聲!他身法極快,幾個起落便已擋在混亂的車隊前方,正好面對守靜和那驚怒的虎妖!
道人目光如電,瞬間掃過現場。當他看到那額生邪眼、妖氣沖天的巨虎時,眼中閃過一絲凝重。隨即,他的目光落在守靜身上,尤其是守靜那條剛剛收回、土黃色微光尚未完全斂去、散發着恐怖力場餘波的右臂上時,清癯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
那力量……沉重、蠻橫、霸道!充滿了大地的厚重與憤怒!絕非玄門正宗的清靈道炁!反而隱隱透着一股……近乎原始、近乎野蠻的、非人的凶戾氣息!路數極其詭異!甚至……帶着一絲令人不安的邪異感!
然而,當道人的目光穿透那尚未散盡的力場餘波,對上守靜那雙因爆發力量而布滿血絲、卻依舊沉凝如深潭的眼睛時,他心中的驚愕瞬間變成了更深的震動!
那雙眼睛裏,沒有邪修常見的貪婪、暴虐或陰鷙!只有一片如同被風暴肆虐過後的曠野般的……荒蕪、沉重,以及一種近乎純粹的、對眼前慘狀的憤怒和守護的決絕!那是一種……被巨大苦難磨礪過、卻未曾被污染的道心!一種以最笨拙、最沉重、甚至最“不正”的方式,踐行着最本真道義的意志!
“咦?”道人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疑。他手中的桃木劍清光大盛,指向那咆哮着再次撲來的虎妖,口中咒訣急誦,引動天地間稀薄的雷靈之氣,一道細小的、卻至陽至剛的白色電光在劍尖跳躍!
但他眼角的餘光,卻依舊牢牢鎖定在守靜身上。這個身負詭異力量、道心卻純淨得如同頑石般的年輕人……究竟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