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山澗的溪流,在偏僻的山坳裏,不緊不慢地淌過了大半年。
守靜身上的靛藍粗布褂子和深灰褲子,早已被汗水、泥土和灶膛的煙火氣浸染得褪了顏色,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袖口和褲腳處被老婦人細心地打着補丁,針腳細密。他穿着它們,竟也漸漸合身,仿佛那本就是爲他準備的衣裳。
右臂的傷口早已結痂脫落,留下幾道猙獰扭曲的深色疤痕,像盤踞在岩石上的老藤。皮肉下的“山嶽印”力量沉寂着,如同冬眠的巨獸,只有偶爾用力過度時,才能感覺到一絲沉甸甸的、與大地相連的凝滯感,提醒着他那段非人的過往。肩頭的舊傷在陰雨天依舊會隱隱作痛,但已不再影響勞作。
他成了這間低矮農舍裏一個沉默的影子。
天蒙蒙亮,便跟着老漢上山。沉重的柴刀握在手中,最初還有些笨拙,但很快便找到了節奏。刀鋒落下,碗口粗的硬木應聲而斷,切口平滑。他將砍好的柴禾捆扎結實,用一根結實的藤條勒緊,扛在肩上。那沉重的分量壓下來,右臂的“山嶽印”似乎微微蘇醒,分擔着重量,讓他走起山路來反而比老漢更穩當些。老漢佝僂着背走在前面,偶爾回頭看看他肩上小山般的柴捆,渾濁的眼中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似是欣慰,又似是更深沉的憂慮。
日頭西斜,回到小院。劈柴,挑水,打掃院落。他力氣大,劈柴的斧頭掄得又快又穩,粗壯的樹墩在他手下如同鬆軟的糕餅,裂成均勻的柴塊。清冽的山泉水,一擔擔將院角的大水缸灌得滿滿當當。老婦人則忙着在灶台前張羅,粗糙的手在面粉和野菜間翻飛,蒸騰的香氣彌漫開來。守靜便蹲在灶膛前,小心地添着柴火。跳躍的火光映着他沉靜的臉龐,那雙曾經布滿驚惶和恨意的眼睛,如今沉澱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他看着火舌舔舐着黝黑的鍋底,聽着鍋裏米粥咕嘟咕嘟的聲響,仿佛這就是世間唯一的真理。
飯桌上,多是粗糲的糙米粥、蒸熟的薯塊、醃得齁鹹的菜疙瘩,偶爾老婦人會用攢下的雞蛋炒個蔥花蛋,便是難得的珍饈。守靜總是默默地吃,吃得很快,但很幹淨。老漢吧嗒着旱煙,煙霧繚繞中,目光偶爾掃過守靜,帶着一種長久的審視和沉默的接納。老婦人則絮絮叨叨地說些村裏雞毛蒜皮的瑣事:誰家媳婦又生了個小子,後山哪片坡的菌子冒頭了,張家的老黃牛踩壞了李家的菜畦……守靜大多只是聽着,偶爾在老婦人殷切的目光下,含糊地“嗯”一聲。
日子平淡得像山坳裏亙古不變的石頭。那些關於“石頭妖道”的恐怖傳聞,如同被風吹散的枯葉,偶爾從路過歇腳的貨郎口中飄來只言片語,也迅速被這深山的寂靜吞沒。守靜穿着這身粗布衣裳,曬得黝黑,沉默寡言,幹着最粗重的活計,任誰看來,都只是老漢家那個從遠方投奔而來、老實巴交的啞巴侄子。沒人會把他和那個力大無窮、手臂發光、能碎車裂地的“妖道”聯系在一起。
那沉重的使命——尋找補天石的“火種”,砸爛無名山巔的“長生棺槨”——似乎也被這日復一日的劈柴擔水、灶膛煙火,暫時掩埋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像一顆沉入深潭的石子,只留下模糊的回響。
直到那個傍晚。
夕陽將山巒染成一片淒豔的血紅,沉甸甸地壓在西邊的天際。守靜剛從山澗邊挑回最後一擔水,將水桶裏的水譁啦一聲倒入院角的大缸。缸裏的水晃動着,映出天邊那抹刺目的紅。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伴隨着粗重的喘息。是村東頭的王獵戶,平日裏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此刻卻臉色煞白,滿頭大汗,背上的弓和箭壺歪斜着,像是剛從狼口裏逃出來。
“林……林老哥!不好了!出大事了!”王獵戶沖到院門口,扶着籬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
老漢正坐在門檻上搓着麻繩,聞聲抬起頭,眉頭習慣性地擰起:“慌啥?天塌了?”
“比……比天塌了還糟!”王獵戶喘着粗氣,聲音帶着恐懼的顫抖,“北邊……北邊打……打起來了!要命的大仗!”
“打起來?誰跟誰?”老漢搓麻繩的手頓住了。
“還能有誰!朝廷的兵!跟……跟北邊那些穿鐵甲的蠻子!”王獵戶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驚惶,“聽……聽今兒個從鎮上回來的貨郎說……敗了!朝廷的大軍……在雁回關……敗得……一塌糊塗!”
“雁回關?!”老漢猛地站起身,手裏的麻繩掉在地上,佝僂的脊背瞬間挺直了幾分,渾濁的眼睛裏爆射出難以置信的驚駭!“那可是……那可是咱北邊的門戶啊!守了快三十年的雄關!怎麼會……”
“破了!被蠻子用那種……那種會噴火吐雷的怪物車給轟塌了!”王獵戶的聲音帶着哭腔,“貨郎說……死了好多人!屍山血海!河水都染紅了!蠻子的鐵騎……已經……已經沖過關了!正……正往南邊殺過來!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燒房子!搶糧食!擄女人!跟……跟蝗蟲一樣啊!”
“往南邊殺過來……”老漢的臉色瞬間變得灰敗,喃喃重復着,身體晃了晃,扶住了旁邊的門框。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守靜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恐懼。那不是對個人生死的恐懼,而是對整個賴以生存的世界即將崩塌的絕望。
老婦人原本在灶台邊收拾,聽到動靜也跑了出來,手裏的木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往……往南邊?那……那咱們這裏……”
王獵戶用力點頭,臉上的肌肉因恐懼而扭曲:“貨郎說……蠻子的前鋒……快得很!說不定……說不定再過個把月……就……就殺到咱們這片山了!官府……官府都開始征糧征丁了!聽說縣太爺……都……都準備跑路了!”
“征……征丁?”老婦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在門框上,嘴唇哆嗦着,目光下意識地、帶着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投向了院中沉默佇立的守靜。
守靜站在水缸旁,手裏還握着空水桶的提梁。王獵戶帶來的消息,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雁回關破了?鐵騎南下?燒殺搶掠?這些詞句帶來的沖擊,遠比“石頭妖道”的污名更直接,更冰冷,更令人窒息。他看到老漢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恐懼,看到老婦人投向自己的、那混雜着絕望和本能保護欲的眼神。
征丁……
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瞬間刺穿了他用半年平靜生活築起的脆弱外殼。他這條命,是兩位老人從懸崖邊拉回來的。官府若來抓丁,他這來歷不明的“遠房侄子”,這正值壯年的勞力,會是第一個被帶走的!甚至……可能因爲身份不明,被當作逃兵或奸細直接處置!
他不能讓兩位老人再因他陷入絕境!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他攥緊了手中的提梁,粗糙的木刺扎進掌心也渾然不覺。右臂沉寂的“山嶽印”似乎感受到他內心的劇烈震蕩,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沉重的悸動。
老漢扶着門框,佝僂的身影在血紅的夕陽下拉得很長很長。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獵戶焦急的喘息聲都變得清晰可聞。終於,他緩緩地、極其沉重地彎下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麻繩,粗糙的手指慢慢捻着那粗糙的纖維。他沒有看守靜,也沒有看老婦人,只是望着天邊那輪即將沉入山巒的血色殘陽,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着枯木,帶着一種認命般的、令人心碎的平靜:
“躲不過去的命……該來的……總會來。”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如同潑灑的濃稠血漿,將整個簡陋的小院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紅。老漢佝僂的身影凝固在門框邊,像一尊被風蝕了千年的石雕,只有手中那根粗糙的麻繩,還在無意識地、緩慢地捻動着。
王獵戶帶來的消息,如同冰冷的鐵水,灌進了這個剛剛獲得半年喘息的山坳小院。蠻子破關,鐵騎南下,燒殺搶掠……這些遙遠而恐怖的詞匯,瞬間具象爲近在咫尺的滅頂之災。老婦人靠着門框,身體篩糠般抖着,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淌過溝壑縱橫的臉頰,目光死死黏在守靜身上,那裏面翻涌着比死亡更深的恐懼——怕他被抓走,怕他死,怕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如同偷來般的“兒子”,再次被亂世的巨輪碾碎。
守靜站在水缸旁,腳下仿佛生了根。掌心被木桶提梁的毛刺扎破,滲出的血珠混着桶沿殘留的水漬,滴落在染着血光的泥地上。王獵戶帶來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神經上。征丁!這柄懸在底層百姓頭上的利刃,如今也寒光閃閃地指向了他!指向這間給予他庇護的農舍!
右臂深處,沉寂已久的“山嶽印”傳來一陣沉悶的、如同地底悶雷般的悸動。那不是力量的復蘇,更像是一種沉重的共鳴,與腳下這片即將被戰火蹂躪的大地同頻震顫。石髓公那如同山岩摩擦的囑托聲,仿佛穿透了半年的沉寂,再次在靈魂深處轟然回響:“去…找…能…真…正…斬…斷…‘長…生’…鎖…鏈…的…‘火…種’…”
補天石!
火種!
砸爛那口“棺材”!
這些被日常煙火暫時掩埋的使命,此刻在亂世將至的腥風血雨中,驟然變得無比清晰、無比沉重!他躲在這裏,苟延殘喘,又能躲到幾時?蠻子的鐵蹄不會因這山坳的偏僻而止步,官府的征丁令更不會因他的懦弱而網開一面!他這條命,早已不屬於自己。石髓公以山嶽之力相托,那位林小姐……或許也因他而背負着無法言說的秘密。他怎能繼續龜縮於此,讓兩位垂暮老人因他而卷入無妄之災?
一股混雜着決絕、愧疚和巨大使命感的洪流,瞬間沖垮了守靜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簌簌發抖的老婦人,越過如石雕般沉默的老漢,投向院門外那被血色夕陽吞噬的、層巒疊嶂的遠山。山影如墨,沉默地蹲踞在天際,仿佛在無聲地召喚。
“阿公……”守靜的聲音幹澀嘶啞,打破了死寂,帶着一種斬斷過往的沉重,“我……該走了。”
老漢捻動麻繩的手指猛地一僵!那根粗糙的麻繩從他枯瘦的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無聲無息。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渾濁的目光如同沉重的磨盤,一寸寸碾過守靜的臉。那目光裏沒有驚訝,沒有挽留,只有一種洞悉一切後的、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
他早就知道,這平靜是偷來的。這“兒子”,是留不住的。
老婦人卻像被針扎了一樣,猛地撲過來,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守靜靛藍粗布褂子的袖管,力氣大得出奇,聲音帶着哭腔和絕望的哀求:“走?娃!你要去哪?外頭……外頭兵荒馬亂的!你要去哪啊?就在這裏!跟爹娘在一起!蠻子來了……咱……咱一起躲進深山裏去!他們找不到的!別走!別走啊!”
守靜低下頭,看着老婦人抓着自己袖口、指節發白的手,那手上布滿了勞作的裂口和老繭。一股劇烈的酸楚狠狠攫住了他的心髒,幾乎讓他窒息。他輕輕地將老婦人的手拉開,動作很慢,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堅定。
“阿婆,”他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膛裏擠出來,“我……有必須去做的事。留在這裏……會連累你們。”
他不敢再看老婦人瞬間灰敗下去的臉和絕望的眼神,轉向老漢。老漢依舊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復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阿公,”守靜深吸一口氣,仿佛要汲取最後的力量,“那補天石……您……您可曾聽過?或者……知道哪裏……有關於它的傳說、記載?”
老漢的瞳孔似乎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他緩緩地移開目光,再次望向天邊那輪只剩下最後一絲暗紅邊緣的殘陽。過了許久,久到那最後一點暗紅也徹底沉入山巒的墨影,天地間只剩下青灰色的暮靄。
“補天石……”老漢的聲音如同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帶着一種悠遠的、仿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回響,“那是……女媧娘娘補天的神物……只存在最古老的唱詞裏……”
他的話語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極其久遠的事情,渾濁的眼中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捉摸的光芒。
“不過……”老漢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帶着一種近乎神秘的意味,“聽我爺爺的爺爺講過……很久很久以前……在這片大地的西邊盡頭……太陽落下去的地方……有一座山……山是倒着長的……山頂埋在地底……山尖……指向最深最深的黑暗……傳說……那裏……是女媧娘娘補天時……遺落最後一塊五彩石的地方……也是……離天裂開的口子……最近的地方……”
倒懸之山?地底之巔?西邊盡頭?太陽落下去的地方?
老漢的話語如同破碎的囈語,充滿了古老傳說的神秘和不可考證的縹緲。這模糊得近乎虛無的線索,如同黑暗中的一點螢火,微弱,卻固執地亮着。
守靜的心跳,在老漢那近乎囈語的敘述中,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潭,猛地激蕩起來!倒懸之山!地底之巔!西邊盡頭!這些詞句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宿命感,狠狠撞進了他的靈魂深處!石髓公那沉重的囑托,“山嶽印”那與大地相連的悸動,仿佛都在這一刻與這古老的傳說產生了共鳴!
“西邊……”守靜喃喃重復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院門外那暮色四合、山影如獸的西方天際。黑暗正從那裏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開來,吞噬着最後的光明。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私語”,如同無數根冰冷的絲線,毫無征兆地鑽入守靜的感知!不是來自草木,而是來自更深沉、更廣袤的存在——是腳下這片沉默的大地!是遠處那些亙古矗立的群山!
“……痛……”
“……裂開了……”
“……火……燒過來了……”
“……鐵蹄……在踩……”
“……血……浸透了……”
無數個充滿痛苦、恐懼、撕裂感的意念碎片,如同洶涌的暗流,通過沉寂的“山嶽印”,瘋狂地沖擊着守靜的腦海!那是山河的悲鳴!是這片即將被戰火蹂躪的大地發出的、無聲的哀嚎!而在這片哀嚎的洪流中,“西邊”和“倒懸的山”這兩個意念,如同黑暗中的燈塔,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被撕裂般的劇痛感,異常清晰地凸顯出來!
老漢那虛無縹緲的傳說,與此刻山河傳遞來的、飽含痛苦的呼喚,瞬間重疊!
守靜的身體猛地繃緊!右臂沉寂的“山嶽印”驟然爆發出一種強烈的、滾燙的悸動,仿佛要掙脫皮肉的束縛!他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壓不住心頭那如同熔岩般奔涌的決絕!
他改走了。
不是爲了逃避征丁,不是爲了躲避追捕。
是爲了那冥冥中的召喚!
是爲了那沉入深潭卻從未熄滅的使命!
他不再猶豫,猛地轉身,大步走進屋內。在老婦人和老漢復雜的目光注視下,他迅速而沉默地收拾起自己少得可憐的東西——只有那身換下來的、早已漿洗幹淨的破爛道袍,被他仔細疊好,貼身藏在靛藍粗布褂子裏面。然後,他從懷裏掏出那幾塊珍藏了大半年、被汗水浸得溫熱的碎銀和銅錢——那是林小姐的贈予,是他與那段短暫善意唯一的聯系——他將它們輕輕放在那張粗糙的木桌上,發出輕微而清晰的聲響。
“阿公,阿婆,”守靜的聲音低沉而嘶啞,帶着一種斬斷一切牽絆的沉重,“這些……留着。保重。”
說完,他不再看兩位老人瞬間涌上淚水的眼睛,不再看這間給予他半年短暫庇護的簡陋農舍,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院門,一頭扎進了門外那濃得化不開的、如同巨獸之口的沉沉暮色之中!沉重的腳步踏在泥土路上,發出悶響,迅速被無邊的黑暗吞沒。
老婦人發出一聲壓抑的悲鳴,想追出去,卻被老漢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死死拉住。
老漢佝僂着背,站在低矮的院門口,渾濁的目光穿透濃重的黑暗,死死盯着守靜消失的方向。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着,像是在念誦着古老的咒語,又像是在進行一場無人知曉的告別。枯瘦的手指在門框上無意識地劃動着,留下幾道深深的、仿佛蘊含着某種古老信息的刻痕。
夜色徹底籠罩了山坳,萬籟俱寂。只有山風穿過林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如同這片沉默大地,在爲遠行的孤魂,也爲即將到來的劫難,發出沉重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