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咳嗽,帶着破敗的嘶聲,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充斥着金鐵交鳴、瀕死慘嚎的修羅場中,激起了無聲卻巨大的漣漪。
蘇晚猛地回頭!
床榻上,陸沉淵依舊緊閉着雙眼,那張半面俊美半面猙獰的臉龐,在搖曳燭火下依舊灰敗如金紙,嘴唇烏紫幹裂。然而,就在剛才那聲幾乎被廝殺聲淹沒的咳嗽之後,他那烏紫色的嘴唇竟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
一縷極其細微的、帶着微弱溫熱的白色霧氣,如同冬日呵出的氣息,從他那幹裂的唇縫間悄然逸出,轉瞬便消散在彌漫着濃烈血腥和鐵鏽味的空氣中。
這縷白氣,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在蘇晚眼中,卻如同撕裂沉沉夜幕的第一道曙光!如同死寂沙漠中涌出的第一眼清泉!
她的心髒,在胸腔裏狠狠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巨大的狂喜如同洶涌的岩漿,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疲憊、恐懼和瀕臨崩潰的意志!
活了!他真的……活過來了!
雖然依舊昏迷,雖然脈搏微弱,雖然餘毒未清……但這微弱的咳嗽,這逸散的白氣,清晰地證明着——他肺腑尚存生機!心脈未絕!那九死一生、飲鴆止渴般的刮骨療毒和以毒攻毒,那枚價值連城的九轉還魂丹……終於,終於強行從死神手中,奪回了他的一線生機!
這認知帶來的力量,如同電流般瞬間貫穿了蘇晚早已透支的身體!她握着“鎮嶽”巨弓的左手,因狂喜和激動而劇烈顫抖!冰冷沉重的弓身傳遞來一種沉甸甸的、名爲“希望”的觸感!
“他……咳咳……沒死?!”門口,那個被蘇晚一箭洞穿肩胛、釘在兩名同伴身上的黑騎百夫長,痛苦地扭曲着臉,也看到了陸沉淵唇邊逸散的白氣!他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愕和一種被愚弄的狂怒!“殺了她!殺了那女人!她在搗鬼!”他嘶聲力竭地用北狄語咆哮着!
這聲咆哮如同投入鬣狗群的腐肉!瞬間點燃了被蘇晚弓箭震懾住的黑騎的凶性!
“吼——!”距離床榻最近的兩名黑騎,眼中凶光爆閃!他們不再顧忌那再次張開的猙獰巨弓!如同被激怒的瘋牛,揮舞着滴血的彎刀,帶着同歸於盡的獰笑,一左一右,朝着床榻猛撲過來!刀光凌厲,封死了蘇晚所有閃避的空間!目標直指她和她身後昏迷的陸沉淵!
“殺!”更多的黑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踩着同伴的屍體,越過門口影七浴血搏殺的防線,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水,再次向內室涌來!
冰冷的死亡氣息,如同實質的冰錐,瞬間刺穿了蘇晚剛剛升起的狂喜!巨大的恐懼再次攫住了她的心髒!
來不及了!開弓需要時間!影七被死死纏住!她擋不住兩把同時劈來的彎刀!
就在這千鈞一發、蘇晚即將被亂刃分屍的瞬間!
“噗!噗!”
又是兩聲極其輕微、卻如同毒蛇吐信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之聲!
兩道細若牛毛、閃爍着幽藍寒光的烏芒,如同索命的幽靈,毫無征兆地從內室另一側的房梁陰影處射出!帶着一股陰寒刺骨的精準殺意,瞬間沒入了那兩名撲向蘇晚的黑騎的咽喉!
“呃……”兩名黑騎的動作瞬間僵住!眼中的凶悍和獰笑凝固,化爲難以置信的驚愕和死亡的灰敗!高舉的彎刀無力地垂下,身體如同被剪斷了提線的木偶,轟然倒地!咽喉處,兩個細小的血洞正迅速滲出暗紅的血液!
又是他!那個神秘刺客!第四次出手!目標依舊是北狄黑騎!
這匪夷所思的救援,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爆了黑騎的混亂和驚疑!
“有埋伏!”
“房梁上!殺了他!”
“小心暗箭!”
黑騎的沖鋒勢頭再次被打斷!一部分人驚恐地抬頭搜索房梁陰影,一部分人則更加瘋狂地撲向影七和床榻方向!場面瞬間變得更加混亂!
這電光火石的混亂,給了蘇晚最後的機會!
她沒有絲毫猶豫!借着黑騎被刺客吸引、攻勢稍緩的刹那!她沾滿血污、虎口崩裂的左手,死死握住冰冷的弓弣!早已酸麻脹痛到極限的右臂,爆發出最後的、燃燒生命般的力氣!
“開——!”一聲淒厲決絕的嘶吼,撕裂了她的喉嚨!
粗如手指的堅韌弓弦,再次被強行拉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烏黑的弓身彎曲如滿月!冰冷的黑翎重箭搭在弦上,箭簇閃爍着幽冷的死亡寒光!
這一次,她的目標不再是某個具體的黑騎!而是——內室入口處那片人影最密集、廝殺最慘烈的區域!她要制造更大的混亂!爲影七!也爲自己和陸沉淵爭取最後一線生機!
“嘣——!!!”
弓弦震鳴!如同驚雷炸響!
黑色的重箭離弦!帶着撕裂空氣的恐怖厲嘯!化作一道毀滅的黑色閃電!狠狠射入黑騎沖鋒的人群之中!
“噗嗤!”“咔嚓!”
箭簇輕易洞穿了一名黑騎的皮甲,深深嵌入其胸腔!巨大的沖擊力帶着他的身體向後猛撞!又狠狠撞倒了後面兩名同伴!骨骼碎裂聲和淒厲的慘嚎瞬間響起!沖鋒的黑色潮水如同撞上了無形的礁石,瞬間出現了一個混亂的缺口!
“影七!退!”蘇晚的嘶吼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門口浴血奮戰、渾身是傷的影七,早已是強弩之末!聽到蘇晚的嘶吼,他沒有任何猶豫!借着黑騎被重箭射中、陣型混亂的瞬間!他猛地一劍逼退身前的敵人,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急退!瞬間退到了蘇晚身側,高大的身軀如同磐石般擋在床榻之前!長劍斜指,冰冷的殺意鎖定着混亂的黑騎!
他覆在面具下的臉轉向蘇晚,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翻涌着極其復雜的情緒——震驚,審視,一絲尚未散盡的警惕,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眼前這個女子絕境中爆發出的恐怖意志的……震撼!
蘇晚急促地喘息着,眼前陣陣發黑,握着巨弓的手臂劇烈顫抖,幾乎要脫力。剛才那兩箭,徹底抽幹了她最後一絲力氣。她強撐着沒有倒下,冰冷的目光掃過那些被震懾住、暫時不敢上前的黑騎,最終落在陸沉淵臉上。
他依舊昏迷着,但唇邊逸散的白氣似乎……多了一絲?臉色雖然依舊灰敗,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死氣,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
她的左手,下意識地再次按上他的頸側。
指尖下的脈搏,微弱,卻異常地……平穩!冰冷的感覺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帶着生機的搏動!更讓她心神劇震的是——
她之前按壓在創口上的右手,透過那浸透血污和劇毒粉末的香囊布料,指尖清晰地感受到,創口深處那如同跗骨之蛆、日夜折磨陸沉淵的“千機引”劇毒所特有的、如同活物般在經脈中遊走扭動的陰寒刺痛感……竟然……幾乎消失殆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帶着微弱麻癢的愈合感!
毒……真的在消解?!
巨大的狂喜和難以置信的激動再次沖擊着蘇晚!她幾乎要落下淚來!這奇跡!這以命搏命換來的奇跡!
然而,這狂喜只持續了一瞬!
“嗚——嗚——嗚——!!!”
一陣低沉雄渾、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如同遠古巨獸的咆哮,毫無征兆地從王府之外、從京城遙遠的方向,猛地傳來!瞬間壓過了王府內的廝殺聲!
那號角聲蒼涼、厚重,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磅礴的力量!如同滾滾驚雷,碾過漆黑的夜空!
是……援軍?!
這突如其來的號角聲,如同投入沸騰油鍋的冰塊!瞬間讓內室裏劍拔弩張、瘋狂嗜血的黑騎們臉色大變!
“是……是皇城衛的號角!”
“該死!怎麼來得這麼快!”
“撤!快撤!”
混亂的北狄語夾雜着驚恐的呼喊!剛才還悍不畏死的黑騎,此刻眼中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和慌亂取代!他們如同被燙到的野獸,再也顧不上床榻上的陸沉淵和蘇晚等人!爭先恐後地朝着破碎的大門方向涌去!只留下滿地狼藉的屍體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
影七緊繃的身體瞬間鬆懈了一絲,覆在面具下的雙眼死死盯着大門方向,充滿了驚疑不定。皇城衛?他們怎麼會來得如此及時?!
蘇晚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鬆懈下來!巨大的脫力感和眩暈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席卷而來!她眼前徹底一黑,再也支撐不住,握着那張沉重的“鎮嶽”巨弓,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沒有預想中冰冷堅硬的地面。
一只強健有力的手臂,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種……滾燙的溫度,穩穩地、及時地托住了她倒下的腰背!
蘇晚艱難地掀起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影七那雙近在咫尺的、覆在玄鐵面具下的眼眸。那雙曾經如同淬了寒冰、充滿了警惕和殺意的眼睛,此刻依舊冰冷,卻多了一種極其復雜的、難以言喻的東西——是震驚?是審視?是尚未散盡的警惕?還是……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意?
他的手臂很穩,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傳遞着一種屬於武者的強大力量。他身上還帶着夜露的溼冷和濃重的血腥氣。
“多謝……”蘇晚的聲音虛弱得如同蚊蚋,眼前陣陣發黑,只想徹底昏睡過去。
影七沒有回應。他只是沉默地、穩穩地托着她,讓她不至於摔倒在地。他的目光,越過蘇晚虛弱的肩膀,投向床榻上那個氣息雖然微弱卻已然平穩下來的身影。
陸沉淵靜靜地躺着。灰敗的臉色褪去了死氣,顯露出一種失血過多的蒼白。嘴唇的烏紫色淡去,只剩下一種虛弱的淡白。他胸膛的起伏平穩而微弱,帶着一種深沉的疲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胛處那個猙獰的創口——覆蓋着浸透血污的香囊,但邊緣翻卷的皮肉,那令人心悸的紫黑色腫脹已然消退大半!呈現出一種正常的、帶着生機的粉紅色!只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若有似無的腥甜氣息,還隱約縈繞在創口周圍,仿佛在訴說着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以毒攻毒”。
毒,是真的消了!
影七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陸沉淵胸前那三根刺入重穴的銀針上。針尾兀自微微顫動,在昏暗搖曳的燭火下,閃爍着微弱卻倔強的光芒,如同守護着他殘存生機的最後屏障。
門外,黑騎潰逃的腳步聲和混亂的呼喊聲漸漸遠去。皇城衛的號角聲依舊在夜空中回蕩,帶着一種平定乾坤的威嚴。
沉淵居內,只剩下影七沉重的呼吸聲,陸沉淵平穩微弱的呼吸聲,和蘇晚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
濃重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種劫後餘生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影七緩緩將幾乎虛脫的蘇晚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的動作帶着一種刻意的僵硬和疏離,仿佛觸碰的是什麼易碎的瓷器,又或是……某種難以言喻的、令他本能警惕的存在。
蘇晚無力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議,虎口崩裂的傷口傳來陣陣刺痛,手背上被反復燙傷的地方更是火辣辣地疼。然而,她的意識卻異常清醒,如同被冰冷的雪水澆過。
她看着影七走到床榻邊,小心翼翼地檢查陸沉淵的狀況。看着他覆在面具下緊抿的嘴唇,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復雜情緒。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喘息着,積攢着最後一絲力氣。
影七的手指在陸沉淵頸側的脈搏上停留了許久,又仔細查看了肩頭的創口。他沉默着,沒有任何言語,但那微微鬆動的肩膀和眼神深處一閃而過的如釋重負,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緩緩轉過身,覆着面具的臉對着蘇晚。那雙冰冷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毒,暫時壓下了。”影七的聲音嘶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礫中磨出來,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依舊冰冷的審視,“但王爺失血過多,髒腑受創,元氣大損,尚未脫離險境。”
蘇晚微微頷首,聲音虛弱:“我知道……需要靜養……需要藥……”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陸沉淵肩頭那浸透血污的香囊,“還有……這個香囊……不能留……” 那裏面的血枯藤粉末雖然意外中和了其他劇毒,但本身就是陰毒之物,留在創口有害無益。
影七的目光隨着她的視線落在香囊上,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更知道這香囊來自何處!柳如煙!
一股冰冷的殺意瞬間從他身上彌漫開來!但很快又被他強行壓下。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他走到床榻邊,動作極其小心地避開陸沉淵的傷口,用匕首尖極其謹慎地挑開那粘在創口上的香囊一角。香囊被血污和藥粉糊住,粘連着翻卷的皮肉。影七的動作異常緩慢輕柔,仿佛在拆除最精密的機關。終於,那浸滿血污和劇毒的香囊被完整地剝離下來。
他將那散發着腥甜氣息的毒物丟在地上,如同丟棄一塊肮髒的抹布。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玉小瓶,倒出一些散發着清涼氣息的淡綠色藥膏,極其仔細地塗抹在陸沉淵肩胛的創口上。藥膏帶着奇異的生機,接觸創口的瞬間,陸沉淵昏迷中緊蹙的眉頭似乎都微微舒展了一絲。
做完這一切,影七才重新轉向蘇晚。他沉默地看着她蒼白如紙的臉,看着她手背上猙獰的燙傷和崩裂的虎口,看着她一身早已被血污浸透、看不出本色的素淡青衣。
“你的傷……”影七的聲音依舊平板無波,聽不出情緒。
“無妨。”蘇晚打斷他,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疲憊和疏離,“皮外傷,死不了。”她掙扎着想要站起,身體卻晃了晃,再次跌坐回椅子上。
影七沉默地看着她。沒有上前攙扶,也沒有再說話。內室裏只剩下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門外的混亂似乎平息了許多,皇城衛的號角聲也漸漸遠去,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呼喊和腳步聲,似乎在清理戰場。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漫長而血腥的黑夜,終於走到了盡頭。
一縷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灰白色光線,悄然爬上了窗紙,試圖驅散室內的昏暗。
就在這死寂的黎明前夕。
床榻上,一直昏迷不醒、氣息平穩卻深沉的陸沉淵,那只垂落在床榻邊、蒼白無力的右手,幾根手指極其輕微地、如同被微風拂過的枯草般,抽搐了一下。
緊接着,他那緊閉的、覆蓋着濃密睫毛的眼瞼,極其緩慢地、如同承載着千鈞重擔般,掀起了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
一絲微弱、卻異常清醒的眸光,從那縫隙中悄然透出。
那眸光,如同穿透萬年冰層的微弱天光,帶着一種深沉的疲憊,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洞悉了某些真相的冰冷銳利。
他的目光,沒有看床頂,沒有看窗外的微光。
而是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沉重無比的力道,緩緩移向……內室角落裏,那個靠在椅子上、閉目喘息、一身血污狼狽不堪的纖弱身影。
蘇晚。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她那只包裹着厚厚藥布、此刻卻沾滿暗紅血污的左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