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沉淵居那扇象征着最後壁壘的厚重烏木大門,如同垂死巨獸的脊梁,在無數黑騎狂暴的撞擊下,發出了最後一聲令人牙酸的、絕望的呻吟,轟然破碎!
木屑如同黑色的暴雨般激射橫飛!煙塵混合着門外濃烈的血腥氣瞬間彌漫!無數身着黑色皮甲、頭戴猙獰鬼面、如同從地獄熔岩中爬出的惡鬼般的北狄黑騎,揮舞着滴血的彎刀和沉重的狼牙棒,帶着嗜血的獰笑和滔天的殺意,如同決堤的黑色死亡洪流,瞬間涌入!
“殺!陸沉淵就在裏面!”
“屠光!一個不留!”
生硬冷酷的大周官話,裹挾着濃重的北狄口音和血腥味,如同索命的咒語,狠狠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冰冷的死亡氣息,如同極地的寒潮,瞬間凍結了沉淵居內室原本就凝滯的空氣!燭火在涌入的氣流中瘋狂搖曳,將牆上影七浴血搏殺的黑影拉扯得如同扭曲的魔神!
“保護王爺——!”影七的怒吼如同受傷孤狼最後的咆哮!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在門破的刹那,他高大的身影不退反進,如同最堅固的礁石,死死堵在內室的入口!
他手中的長劍,不再是冰冷的金屬,而是化作了燃燒着地獄之火的死亡風暴!劍光如同匹練,帶着同歸於盡的決絕,瞬間籠罩了最先沖入的幾名黑騎!
“噗嗤!”“咔嚓!”
劍鋒撕裂皮甲,洞穿咽喉!骨骼碎裂的脆響令人頭皮發麻!沖在最前面的三名黑騎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如同被收割的麥草般倒了下去,滾燙的鮮血噴濺在影七冰冷的玄鐵面具和染血的衣袍上!
然而,黑騎的數量如同無窮無盡的潮水!影七的劍再快,也只能擋住正面!側面和身後,致命的刀光已然劈落!
“死!”一名黑騎十夫長獰笑着,沉重的彎刀帶着撕裂空氣的厲嘯,從影七身側死角狠狠斬向他的腰腹!另一名黑騎的狼牙棒則帶着萬鈞之力,砸向影七因揮劍而暴露的後心!
腹背受敵!避無可避!
影七眼中閃過一抹冰冷的絕望!他甚至連回防的動作都來不及做出!只能將最後的力量灌注於手中長劍,試圖在臨死前再拖一個墊背!
就在這千鈞一發、影七即將被亂刃分屍的瞬間!
“噗!噗!”
兩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破空之聲,如同毒蛇吐信,毫無征兆地從內室房梁的陰影處響起!
兩道細若牛毛、閃爍着幽藍寒光的烏芒,如同死神的邀請函,帶着一股陰寒刺骨的精準殺意,瞬間沒入了那兩名偷襲影七的黑騎的咽喉!
“呃……”兩名黑騎的動作瞬間僵住!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死亡的恐懼!高舉的彎刀和狼牙棒無力地垂下,身體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的麻袋,轟然倒地!咽喉處,兩個細小的血洞正迅速滲出暗紅的血液!
又是他!那個神秘刺客!
影七覆在面具下的瞳孔驟然收縮!冰冷的視線如同探照燈般掃向房梁陰影!那裏,一片空寂,仿佛剛才那兩道救命的烏芒只是幻覺。然而,那熟悉的、刁鑽精準的襲殺方式,分明與昨夜和鬆鶴堂暗室中如出一轍!他……到底是誰?!爲何三番五次出手相助?!
這念頭只在影七腦中電閃而過!他沒有時間深究!更多的黑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踩着同伴的屍體,更加瘋狂地撲了上來!刀光劍影瞬間將影七的身影徹底淹沒!激烈的金鐵交鳴聲、怒吼聲、慘嚎聲瞬間充斥了整個內室入口!鮮血如同廉價的顏料,潑灑在冰冷的地面和牆壁上!
內室深處,床榻邊。
門破的巨響和瞬間爆發的慘烈廝殺,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蘇晚緊繃的神經上!飛濺的木屑甚至有幾片擦着她的臉頰掠過!濃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然而,她的身體如同被釘在了原地!她的右手,依舊死死地、以一種近乎痙攣的力道,按壓着陸沉淵肩胛處那個不斷涌血的創口!創口上,緊緊覆蓋着的,是那個繡着精致蘭花、此刻卻浸透了暗紅血液和劇毒粉末的湖綠色香囊!
她的左手,則如同鐵鉗般,死死按在陸沉淵冰冷得如同寒玉的頸側!指尖下的脈搏,微弱得如同遊絲,冰冷而紊亂!然而,就在剛才香囊死死按上創口、血枯藤粉末與“七步倒”、“千機引”劇烈碰撞的瞬間!
一股奇異的、微弱卻清晰的脈動,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猛地在她指尖下劇烈地波動了一下!
緊接着,陸沉淵那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猛地變得急促而深沉!胸膛的起伏驟然明顯!雖然依舊帶着破敗的嘶聲,卻不再是那種瀕臨斷絕的死寂!一股更加粘稠得發黑、帶着濃烈腥臭和一種奇特焦糊味的污血,猛地從他口中噴了出來!濺在蘇晚的手臂和床榻邊緣!
隨着這口污血噴出,蘇晚敏銳地察覺到,指尖下那原本冰冷紊亂的脈搏,雖然依舊微弱,卻奇跡般地變得……平穩了一些?!
更讓她心神俱震的是——
她按壓在創口上的右手,透過那浸透血污的香囊布料,指尖竟然清晰地感受到,創口深處那如同跗骨之蛆、日夜折磨陸沉淵的“千機引”劇毒所特有的、如同活物般在經脈中遊走扭動的……陰寒刺痛感!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真實可感的速度……減弱?!消散?!
這感覺……如同冰雪在烈陽下消融!雖然緩慢,卻不容置疑!
千機引……竟然在被清除?!
是那三種劇毒碰撞產生的詭異“中和”?還是這九死一生、刮骨療毒的極致刺激,激發了陸沉淵身體某種難以言喻的潛能?亦或是……那枚九轉還魂丹磅礴的藥力,在絕境中終於開始真正發揮作用?!
蘇晚腦中念頭飛轉,如同電光石火!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狂喜瞬間沖垮了門破帶來的恐懼!這簡直是醫學上的奇跡!是絕境中的一線天光!
然而,這狂喜只持續了一瞬!
陸沉淵的身體在噴出那口污血後,再次重重癱軟下去!剛剛變得稍顯平穩的呼吸,再次變得微弱而急促!臉色依舊灰敗,嘴唇烏紫!那三根刺入頭頂重穴、強行鎮壓他神魂氣血的銀針,針尾劇烈地顫動着,發出細微的嗡鳴!仿佛隨時可能被體內狂暴的餘毒和傷勢徹底崩飛!
他只是暫時擺脫了立斃當場的危機!並未脫離真正的鬼門關!失血過多,髒腑重創,餘毒未清,任何一點微小的變故,都可能將他再次推入死亡的深淵!
“呃……”一聲壓抑的痛哼從門口傳來!
影七!他被數把彎刀同時劈中!雖然避開了要害,但肩頭、後背瞬間添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如同泉涌!他的身形踉蹌着後退,撞在門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冰冷的玄鐵面具下,一縷暗紅的血液順着下頜蜿蜒流下!
更多的黑騎獰笑着,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越過影七的防線,揮舞着滴血的兵刃,朝着內室床榻猛撲過來!猙獰的鬼面在搖曳的燭火下如同索命的惡鬼!
“陸沉淵!拿命來!”沖在最前面的黑騎百夫長,臉上帶着一道猙獰的刀疤,眼中燃燒着刻骨的仇恨和狂喜,手中的彎刀帶着撕裂空氣的厲嘯,直劈床榻上毫無聲息的陸沉淵!
刀光!映照着陸沉淵灰敗死寂的臉龐!映照着蘇晚布滿血污、卻異常堅毅的眼眸!
死亡!近在咫尺!
蘇晚的心髒瞬間停止了跳動!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她下意識地想要撲上去用身體阻擋!但她知道,那只是徒勞!她擋不住這勢大力沉的一刀!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蘇晚的眼角餘光,猛地掃到了床榻內側牆壁上懸掛着的一件東西!
那是一張巨大的、通體烏黑、閃爍着冰冷金屬光澤的鐵胎弓!弓身刻着猙獰的獸紋,弓弦粗如手指,散發着一種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煞氣!這是陸沉淵昔日征戰沙場的佩弓——“鎮嶽”!
而在弓旁邊的箭壺裏,赫然插着幾支通體黝黑、箭簇閃爍着幽冷寒光、尾部綴着暗紅色翎羽的特制重箭!箭杆比尋常箭矢粗壯一倍有餘!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蘇晚的腦海!
來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和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瞬間壓倒了一切!
她猛地鬆開按壓陸沉淵創口的右手!身體如同離弦之箭般撲向牆壁!沾滿血污的左手閃電般抓向那張沉重的“鎮嶽”弓!右手則同時拔出了一支冰冷沉重的黑翎重箭!
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鬼魅!
“找死!”那黑騎百夫長看到蘇晚撲向武器,眼中閃過一絲不屑的獰笑!一個弱女子,也想用弓?簡直是螳臂當車!他的刀鋒沒有絲毫停頓,反而更加凌厲地劈下!
蘇晚根本不去看那劈落的彎刀!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的巨弓和重箭上!握住冰冷弓身的瞬間,一股沉甸甸的、仿佛承載着山嶽重量的煞氣瞬間涌入她的手臂!這弓……太重了!絕非尋常女子能拉開!
然而,就在這生死一瞬,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混合着極致的恐懼、憤怒和不甘,如同火山般從她身體最深處轟然爆發!
“開——!”一聲如同雌豹般淒厲決絕的嘶吼從她喉間迸發!
她纖細的身體爆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腰肢擰轉,雙臂肌肉瞬間繃緊如鐵石!沾滿血污的左手死死握住冰冷的弓弣,右手三指扣住粗糙的弓弦和沉重的箭尾,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後猛地一拉!
“嘎吱——!”
粗如手指的堅韌弓弦,在巨大的力量拉扯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烏黑的弓身如同被喚醒的凶獸,瞬間彎曲成一個充滿力量與殺機的滿月!
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
就在那黑騎百夫長的彎刀即將劈中陸沉淵頭顱的刹那!
蘇晚扣弦的三指猛地鬆開!
“嘣——!!!”
一聲如同霹靂炸響般的弓弦震鳴!撕裂了內室所有的廝殺聲和慘嚎!
那支冰冷的黑翎重箭,如同掙脫束縛的黑色惡龍,帶着撕裂空氣的恐怖厲嘯和一股一往無前、洞穿一切的死亡意志,離弦而出!化作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黑色閃電!
“噗嗤——!”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利器入肉聲!
箭簇精準無比地穿透了那名黑騎百夫長舉刀手臂的肩胛骨!巨大的沖擊力帶着他沉重的身體如同被攻城錘擊中,猛地向後倒飛出去!
“砰!!!”
百夫長魁梧的身體狠狠撞在隨後沖來的兩名黑騎身上!三人如同滾地葫蘆般摔作一團!沉重的彎刀脫手飛出,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撲向內室的黑騎,動作都出現了瞬間的遲滯!他們難以置信地看着那個站在床榻邊、一身血污、身形單薄卻如同山嶽般挺直的青衣女子!看着她手中那張兀自震顫不休的猙獰巨弓!看着她腳下那支……洞穿了百夫長肩胛、將其釘飛出去的黑翎重箭!
那弓……是鎮北王陸沉淵的“鎮嶽”!
那箭……是能洞穿重甲的破甲重箭!
這女人……她竟然……拉開了?!
一股莫名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每個黑騎的心頭!這女子……是人是鬼?!
就連浴血奮戰、渾身是傷的影七,覆在面具下的雙眼也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震驚!他死死盯着蘇晚和她手中的巨弓,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看似纖弱的女人!
蘇晚握着兀自震顫的冰冷弓身,手臂因巨大的反震力而酸麻脹痛,虎口已然崩裂,滲出鮮血。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着濃重的血腥和鐵鏽味。剛才那一箭,耗盡了她在絕境中爆發出的所有力氣!
她不敢有絲毫鬆懈!強忍着眩暈和手臂的劇痛,左手再次閃電般探向箭壺!又一支冰冷的黑翎重箭已然搭上弓弦!弓弦再次被拉開一個危險的弧度!箭簇閃爍着幽冷的死亡寒光,遙遙指向門口那些被震懾住的黑騎!
她的目光冰冷如刀,掃過那些猙獰的鬼面,聲音因爲脫力和緊張而嘶啞顫抖,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玉石俱焚的決絕:
“再進一步……死!”
冰冷的威脅,如同寒風刮過。
黑騎們看着那再次張開的猙獰巨弓,看着那閃爍着死亡寒光的箭簇,看着女子眼中那燃燒着瘋狂火焰的決絕……再看着地上那個被重箭釘穿肩胛、痛苦呻吟的百夫長……
一股無形的恐懼,第一次在這些悍不畏死的黑騎心中滋生。沖鋒的勢頭,竟被這孤身一人的女子,硬生生遏制住了!
內室入口處,慘烈的廝殺似乎都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就在這時!
“呃……咳咳……”
一聲極其微弱、帶着破敗嘶聲的咳嗽,突兀地從蘇晚身後的床榻上響起!
這聲音微弱得幾乎被廝殺聲淹沒,卻如同驚雷般狠狠劈在蘇晚的心頭!
她猛地回頭!
床榻上,陸沉淵依舊緊閉着雙眼,臉色灰敗。然而,他那烏紫色的嘴唇卻微微翕動了一下!一縷極其細微的、帶着微弱溫熱的白色霧氣,隨着那聲咳嗽,從他唇間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