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嬤嬤那刻意壓低、帶着急促喘息的聲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沉淵居內室沉甸甸的聖旨餘威中,激起了無聲的漣漪。
“王妃娘娘!老夫人那邊……請您立刻去鬆鶴堂佛堂一趟。說是……有要事相詢。”
刻板的溫順笑容下,那雙低垂的眼眸裏,飛快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急切。這“要事相詢”,在這王府剛剛經歷血洗、聖旨如刀懸頂的時刻,顯得格外突兀和……不祥。
蘇晚疲憊地抬了抬眼。李嬤嬤那張臉在門縫透入的慘淡光線下,如同一張精心描畫的面具。她沒有立刻回應,目光越過李嬤嬤的肩頭,投向門外灰蒙蒙的天空。空氣中殘留的焦糊味和血腥氣,無聲地提醒着昨夜的煉獄。
陸沉淵依舊昏迷在床榻上,氣息微弱卻平穩。影七如同沉默的磐石,守在床前,覆在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地掃過李嬤嬤。
“知道了。”蘇晚的聲音沙啞而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她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床榻上的陸沉淵,只是緩緩站直了早已虛脫的身體。沾滿血污的衣袍沉重地貼在身上,帶來粘膩冰冷的觸感。她理了理鬢角散亂的發絲,動作帶着一種近乎麻木的從容。
沒有梳洗,沒有更衣。她就帶着這一身浴血征塵的狼狽,步履平穩地跟着李嬤嬤,再次踏入了鬆鶴堂那籠罩着濃鬱檀香與死寂的院落。
清晨的鬆鶴堂,比昨日更加陰森壓抑。參天的古樹在灰白天光下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枝椏如同鬼爪般虯結。青石鋪就的甬道一塵不染,卻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空氣中那股濃烈到刺鼻的檀香氣味,混合着昨夜未曾散盡的、若有似無的血腥氣,形成一種令人心神不寧的詭異氛圍。
佛堂的門敞開着。裏面光線昏暗,只有佛像前幾盞長明燈散發着微弱搖曳的光芒,映照着繚繞的青煙和端坐在巨大蒲團上的陸老夫人。
老夫人依舊穿着那身深紫色纏枝蓮紋錦緞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她背對着門口,面向巨大的佛像,手中捻動着一串烏木佛珠,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念咒般的“嗒嗒”聲。晨光吝嗇地透入,勾勒出她挺直的、帶着一種刻板威嚴的背影。
陳嬤嬤如同融入陰影的雕塑,垂手侍立在一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古井無波。
整個佛堂,死寂無聲。只有佛珠碰撞的細微聲響,如同敲在人心上的喪鍾。
蘇晚踏入佛堂。濃重的檀香氣味瞬間將她包裹,幾乎令人窒息。她走到離老夫人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屈膝行禮:“孫媳蘇晚,見過老夫人。”
她的聲音不高,帶着一夜嘶吼後的沙啞,卻清晰地打破了佛堂的死寂。
佛珠捻動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陸老夫人沒有回頭,也沒有叫起。她捻動佛珠的動作繼續,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冰冷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像是裹着冰霜:“蘇氏,昨夜……辛苦你了。”這“辛苦”二字,聽不出半分關切,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
“護佑王府,乃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蘇晚保持着行禮的姿態,聲音平靜無波。
“分內之事?”陸老夫人緩緩轉過身。她的動作帶着一種久居上位的緩慢威儀。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法令紋深刻,眼神銳利如刀,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種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冰冷,狠狠釘在蘇晚身上!尤其是看到她那一身狼狽不堪的血污和下頜處依舊刺目的青紫指痕時,那眼神裏的冰冷幾乎要化爲實質的厭惡!
“好一個分內之事!”陸老夫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被壓抑許久的刻薄和怨毒,“淵兒重傷垂死!王府遭此大劫!闔府上下,人心惶惶!這就是你這位新王妃的‘分內之事’?!昨夜那場刺殺,來得如此蹊蹺!北狄賊寇,又怎會如此精準地找到王府最薄弱之處?!蘇氏!你告訴老身!這內奸,究竟藏在哪裏?!”
這指控,比昨日在偏廳更加直接,更加惡毒!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蘇晚心髒!她直接將昨夜王府的血案和北狄突襲的黑鍋,扣在了蘇晚這個“替嫁王妃”的頭上!暗示她與刺客勾結,引狼入室!
佛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濃鬱的檀香似乎都變得粘稠沉重。
陳嬤嬤如同石雕,毫無反應。李嬤嬤垂手立在門口陰影裏,頭垂得更低。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這老夫人,對相府、對她這個替嫁女的惡意,已經毫不掩飾!她是在借題發揮,徹底將她釘死在“內奸”的恥辱柱上!
她緩緩直起身,迎上陸老夫人那雙銳利如刀、充滿怨毒的眼眸。臉上沒有任何被指控的憤怒或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那雙清亮的眼睛裏,甚至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嘲諷。
“老夫人明鑑,”蘇晚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北狄黑騎突襲京城,目標直指鎮北王府,此事絕非尋常。王府守衛森嚴,昨夜卻門戶洞開,守衛如同虛設,其中必有內應。然……”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直視着陸老夫人冰冷的眼睛,語鋒陡然一轉,帶着一種近乎質問的鋒芒:“這內應,究竟是藏在王府深處,還是……本就來自王府之外?老夫人掌管王府多年,鬆鶴堂更是如同鐵桶,昨夜那般凶險,老夫人與柳姑娘卻安然無恙……這其中的關竅,難道不值得深究嗎?”
字字如刀!反戈一擊!
蘇晚直接將矛頭引向了鬆鶴堂本身!昨夜黑騎突襲,王府各處皆遭血洗,唯獨這鬆鶴堂如同世外桃源!老夫人和柳如煙毫發無傷!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更遑論,柳如煙那碗差點毒死老夫人的參湯,還有藥廬被調包的藥材……
陸老夫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那刻板的威嚴如同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被冒犯的驚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她猛地一拍身下的蒲團,聲音因憤怒而尖利:“放肆!蘇氏!你竟敢質疑老身?!老身禮佛多年,深居簡出,豈容你在此血口噴人!”
“老夫人息怒。”蘇晚微微垂眸,姿態依舊恭敬,聲音卻如同磐石般堅定,“孫媳並非質疑老夫人。只是昨夜之事,疑點重重,王府上下,無人能置身事外。若要徹查內奸,鬆鶴堂……自然也應在徹查之列。尤其是……”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侍立在旁的陳嬤嬤和李嬤嬤,“老夫人身邊最親近之人。”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瞬間讓陳嬤嬤古井無波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僵硬,也讓門口的李嬤嬤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你……你……”陸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指着蘇晚的手指都在顫抖,臉上的法令紋因憤怒而扭曲,“好!好一個牙尖嘴利!好一個倒打一耙!老身今日倒要看看,你這相府送來的‘好女兒’,到底藏着什麼禍心!陳嬤嬤!”
“老奴在。”陳嬤嬤的聲音依舊平板無波,如同沒有感情的機器。
“去!把如煙叫來!讓她當着佛祖的面,與這蘇氏對質!老身倒要聽聽,那碗參湯,到底是怎麼回事!”陸老夫人厲聲道,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錐刺向蘇晚。她顯然想用柳如煙來反制蘇晚昨日的指控。
“是。”陳嬤嬤躬身領命,轉身便要出去。
“等等!”蘇晚的聲音陡然響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她上前一步,目光不再看氣急敗壞的老夫人,而是如同最精準的探針,瞬間鎖定了佛堂東側牆壁上懸掛的一幅巨大的《地藏菩薩本願經》經文拓片!
那拓片紙張已經泛黃,墨跡也有些模糊,看起來年代久遠。然而,就在拓片右下角靠近牆角的位置,一個極其微小的、不起眼的墨點,引起了蘇晚的注意!
那墨點的顏色……似乎比周圍的墨跡更新鮮一點?而且,那墨點的形狀,仔細看去,竟然像是一個……極其微小的指印?!
蘇晚的心跳驟然加速!昨夜在鬆鶴堂小廚房暗室中發現的景象瞬間在她腦中閃過——那間堆滿劇毒的小暗室,那扇隱藏在柴火堆後的牆壁!那極其隱蔽的機括按鈕!
這佛堂……會不會也有類似的暗室入口?!而那個微小的、新鮮的墨點指印……會不會就是開啓暗室的機關?!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蘇晚的腦海!她沒有絲毫猶豫!
在陸老夫人驚怒的目光和陳嬤嬤冰冷的注視下,蘇晚猛地一步上前,徑直走向那幅巨大的經文拓片!她的動作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預料!
“蘇氏!你想幹什麼?!”陸老夫人失聲厲喝!
陳嬤嬤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閃動,瞬間擋在蘇晚身前,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裏第一次爆發出銳利的警惕和冰冷的殺意!
然而,蘇晚的目標根本不是經文!她的身體在即將撞上陳嬤嬤的瞬間猛地一矮!沾滿血污的右手如同毒蛇吐信,快如閃電般探出!精準無比地按向了拓片右下角那個微小的、如同指印般的墨點!
指尖觸碰到牆壁!那墨點位置果然傳來極其微弱的鬆動感!
就是這裏!
蘇晚眼中寒光一閃!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按下!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死寂佛堂的機括聲響!
緊接着!
“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仿佛來自地底的機括轉動聲響起!
在陸老夫人、陳嬤嬤和李嬤嬤難以置信的、如同見了鬼般的目光注視下!
佛堂西側,那面供奉着巨大佛像、看起來渾然一體的厚重牆壁,竟然無聲無息地向內翻轉!露出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傾斜的、漆黑幽深的甬道入口!
一股更加陰冷潮溼、混合着濃烈檀香、陳年灰塵和一種……若有似無的腥甜毒氣的氣息,瞬間從洞口洶涌而出!如同打開了通往地獄的門戶!
這氣息……與昨夜鬆鶴堂小廚房暗室中的氣味如出一轍!正是血枯藤等劇毒之物特有的腥甜!
“啊——!”陸老夫人發出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尖叫!手中的烏木佛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蒲團上站了起來,臉上那刻板的威嚴和憤怒瞬間被巨大的驚恐和難以置信所取代!她死死盯着那個漆黑的洞口,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陳嬤嬤那古井無波的臉上也瞬間碎裂!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驚愕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她猛地看向蘇晚,那雙冰冷的眼眸裏充滿了震驚和殺意!
李嬤嬤更是嚇得面無人色,撲通一聲癱軟在地,抖如篩糠!
蘇晚站在洞口邊緣,冰冷潮溼的氣息撲面而來,帶着濃鬱的毒氣。她沒有理會身後三人的驚駭,目光如同最犀利的探照燈,瞬間掃入漆黑的甬道!
甬道向下延伸,深不見底。借着洞口微弱的光線,蘇晚清晰地看到——甬道入口的石階上,赫然散落着幾縷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粉末!正是血枯藤!
而在甬道深處的黑暗中,似乎……還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如同鬼火般搖曳的……燈火光影?!
有人!暗室裏有人!
就在蘇晚心神劇震,想要看得更清楚的刹那!
異變陡生!
“咻——!”
一道極其輕微、卻帶着刺骨陰寒殺意的破空之聲,如同毒蛇的獠牙,毫無征兆地從甬道深處的黑暗中猛地射出!
一道細若牛毛、閃爍着幽藍寒光的烏芒!帶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精準和狠毒!撕裂了佛堂的死寂!如同閃電般射向……站在洞口邊緣的蘇晚的咽喉!
又是它!那淬了“鎖喉散”的奪命毒針!
死亡的氣息從未如此清晰!快!太快了!蘇晚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閃避的動作!那點致命的寒芒在她瞳孔中急速放大!
“小心!”
一聲蒼老急促、帶着巨大驚惶的呼喊猛地響起!是陸老夫人!她竟下意識地發出了警告!
與此同時!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蘇晚身後猛撲而至!帶着一股決絕的力量!不是去擋箭,而是狠狠撞在蘇晚的腰側!
是陳嬤嬤!
巨大的力量讓蘇晚的身體猛地向側面踉蹌跌倒!
“噗嗤!”
那點致命的烏芒擦着蘇晚的頸側掠過!冰冷的銳氣甚至割斷了她幾根散落的發絲!最終,狠狠釘入了她身後佛堂巨大的立柱上!入木三分!尾端兀自劇烈顫動着,發出低沉的嗡鳴!
蘇晚重重摔倒在冰冷堅硬的青磚地面上,手肘和膝蓋傳來劇痛!她驚魂未定地抬頭,正對上陳嬤嬤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裏,此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震驚,後怕,一絲被本能驅使救人的茫然,還有……一種深沉的、仿佛洞悉了某些可怕真相的冰冷銳利!她死死盯着蘇晚,又猛地看向那個漆黑的洞口,仿佛在確認什麼。
“呃啊——!”
一聲壓抑着巨大痛苦、如同野獸瀕死般的慘嚎,猛地從甬道深處的黑暗中傳來!那聲音淒厲、扭曲,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痛苦和……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熟悉感?!
柳如煙?!
蘇晚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慘嚎聲……分明是柳如煙的聲音!她怎麼會在這暗室深處?!而且……聽起來正在遭受難以想象的痛苦?!
陸老夫人也聽到了這聲慘嚎!她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驚恐瞬間化爲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駭和……一絲被觸及逆鱗的暴怒!她猛地看向那漆黑的甬道入口,聲音因極致的情緒而撕裂變形:“如煙?!是如煙?!裏面是誰?!誰在裏面?!”
她再也顧不上蘇晚和陳嬤嬤,如同瘋魔般,跌跌撞撞地就要沖向那漆黑的甬道入口!
“老夫人不可!”陳嬤嬤臉色劇變,猛地起身想要阻攔!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噗!”
又一道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聲從甬道深處響起!
這一次,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了甬道入口上方牆壁上懸掛的一盞青銅長明燈!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那盞燃燒着的長明燈被精準地擊落!滾燙的燈油和燃燒的燈芯猛地潑灑在洞口附近的帷幔上!
“轟——!”
火焰瞬間升騰而起!帶着濃烈的黑煙,如同貪婪的巨蟒,瞬間吞噬了垂落的厚重帷幔!熾熱的火舌瘋狂舔舐着空氣,發出噼啪的爆響!濃煙滾滾,帶着刺鼻的焦糊味,瞬間彌漫開來!
洞口被升騰的火焰和濃煙瞬間封鎖!
“咳咳咳!”陸老夫人被濃煙嗆得連連後退,臉上充滿了驚駭和絕望!“如煙!我的如煙!快!快救火!救火啊!”她歇斯底裏地尖叫着,狀若瘋癲!
陳嬤嬤死死拉住幾乎要撲入火中的老夫人,臉色鐵青,眼神銳利如刀地掃過那被火焰封鎖的洞口,又掃過摔倒在地的蘇晚,最後落在李嬤嬤身上,聲音帶着刺骨的寒意:“封鎖佛堂!任何人不得進出!救火!”
李嬤嬤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沖出去喊人。
蘇晚掙扎着從地上爬起,顧不上身上的疼痛和濃煙的嗆咳。她死死盯着那被火焰封鎖的甬道入口,聽着裏面隱約傳來的、越來越微弱的、如同瀕死小獸般的痛苦嗚咽……
柳如煙……就在裏面!正在遭受非人的折磨!
而那個射出毒針、點燃火焰的人……那個藏匿劇毒、多次出手的神秘刺客……他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暗室驚魂,毒手現形!
這鬆鶴堂佛堂之下,究竟隱藏着怎樣驚天的秘密和……致命的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