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放開我!滾開!!”她在夢中發出無聲的尖叫,身體猛地一個激靈,從淺眠中驚醒。冷汗瞬間浸溼了單薄的衣襟,心髒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她驚恐地睜開眼,大口喘着粗氣,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鄰座的人投來詫異的目光,她立刻低下頭,指甲深深掐進手臂的皮肉裏,用疼痛來驅趕那噩夢殘留的恐懼。她下意識地再次摸向左手腕——空的。徹骨的寒意,比車窗外的夜風還要冷,瞬間席卷全身。
她不敢再睡了。只是睜着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戚武溫暖的聲音在腦海中回響,像黑暗中唯一的燈塔,給予她支撐下去的力量。然而,那根斷裂的紅繩,仿佛也在無聲地提醒她: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火車在鐵軌上不知疲倦地奔馳,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被無限拉長。她的心,就在對重逢的渺茫希望和對過往的刻骨恐懼中,沉沉浮浮,找不到歸處。
當火車終於減速,廣播裏傳來“文州站到了”的提示音時,林蘩的心跳驟然漏跳了一拍。她緩緩站起身,隨着人流涌向車門。雙腳踩在文州站站台上的瞬間,一種脫離樊籠的虛脫感混雜着茫然,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茫然地隨着人群走向出站口。橘黃色的路燈燈光,溫柔卻又帶着審視的意味,從高處傾瀉,恰好將她纖細的身影籠罩其中。燈光細膩地勾勒着她面龐的每一寸線條。
十九歲的林蘩,如同一株在風雨中被打落所有花瓣的茉莉。清純的底色仍在,卻在霓虹燈和絕望的浸染下,纏繞上了一層破碎的嫵媚。她柔順的黑發微微凌亂,幾縷發絲貼在蒼白的小巧臉頰上,還有一些被未幹的淚痕黏在耳鬢。她淡棕色的瞳孔裏,盛滿了長途跋涉的疲憊,以及一種生怕再次被傷害的試探。那件在商K宿舍裏倉促換上的不合身的白色連衣裙,在暖黃的路燈下顯得更加單薄。領口因爲略大而微微鬆垮,暴露出她精巧的鎖骨線條,一側肩帶早已滑落到一個岌岌可危可危的位置,讓那白皙的肩膀微微顯露。那純白的質地,本應是純淨的象征,此刻卻像一張粗糙的裹屍布,包裹着她年輕卻已被世事蹂躪得千瘡百孔的靈魂。
她的雙唇微微張開,唇色是自然的櫻粉,卻因爲長時間的缺水、焦慮和咬齧而顯得異常幹燥,此刻被她無意識地緊緊咬着下唇,留下一個清晰而深刻的齒痕。戚武一眼就在攢動的人頭中看到了她。
她站在那裏,美得像一件琉璃器。路燈的光暈柔和地打在她臉上,那雙盛滿了水光、如同受驚小鹿般的眼睛,在混亂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尋着,最終,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期盼和深藏的恐懼,落在他臉上。
戚武的心猛地一揪,一股強烈的、混合着驚豔、保護欲和……某種驟然被點燃的、更爲深沉灼熱的東西,瞬間涌遍全身。他快步擠過人群,走到她面前。
“蘩蘩!”他的聲音帶着重逢的喜悅,但似乎比記憶中低沉了一些。
林蘩在看到戚武熟悉面容的瞬間,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洶涌而出。所有的委屈、恐懼、孤獨,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沒有說話,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在確認這不是又一個幻夢。
戚武伸出手臂,將她緊緊地、用力地擁入懷中。他的手臂箍得很緊,似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歡迎來到文州,蘩蘩。”他的聲音貼着她的耳廓響起,帶着溫熱的氣息,低沉而有力。
林蘩僵硬的身體在他熾熱的懷抱中一點點軟化下來。她將臉深深埋進他溫暖的頸窩,感受着這份久違的安寧與溫暖。戚武的手在她單薄的背脊上輕輕拍打着,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貓。他的手掌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流連,帶着安撫的意味,卻又在不經意間,輕輕摩挲着她裸露在外的肌膚。
那帶着探索和占有意味的摩挲,像電流般劃過林蘩的神經末梢。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一種極其微妙的異樣感,混合着巨大的安全感,交織在她混亂的心緒中。她下意識地想要退縮,那被粗暴侵犯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帶來一陣心悸。然而,此刻的她,就像一個在冰天雪地裏跋涉了太久,終於看到火堆的旅人。即使那火焰的邊緣帶着灼人的危險,她也無法抗拒那深入骨髓的溫暖誘惑。她太冷了,太累了,太需要一個可以讓她暫時忘記一切的地方。戚武的懷抱,就是她現在唯一能抓住的火堆。
她最終沒有動,只是更深地埋進他的懷裏,仿佛要將自己整個藏匿起來,暫時逃離那個冰冷殘酷的世界。她選擇忽略了那細微的異樣,選擇了相信這份她曾經無數次在絕望中打磨至完美的溫暖。手腕上那片空蕩的皮膚,似乎也在這溫暖的擁抱中,暫時失去了痛感。
戚武感受到她的順從,手臂收得更緊,下巴輕輕抵着她的發頂,嗅着她發間淡淡的馨香,他的聲音放得更柔,帶着一種誘哄般的低語:“這一年……你過得還好嗎?”這輕柔的問句,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林蘩蘩心底最深的傷疤。那些刻意被她暫時壓下的、血淋淋的回憶瞬間翻涌上來。
她的身體在戚武懷中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着戚武的臉龐。那雙曾經讓她無比安心的眼睛,此刻卻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慌,仿佛自己所有的污穢和不堪都即將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還好……”她艱難地吐出兩個字。她避開了戚武探究的目光,重新將臉埋回他的胸口,帶着無法掩飾的哭腔,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說服自己,更像是在乞求他不要深究:“只是……很想你。”這句話,是她此刻唯一能交付的的真心。
戚武低頭看着懷中脆弱得不堪一擊的女孩,感受着她身體的顫抖和壓抑的哭泣,手臂再次收緊,將她牢牢圈住。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辨的光芒,有憐惜,有心疼,也有一種獵物落入掌心的的滿足。他沒有再追問,只是用撫摸着她的頭發和脊背。
“沒事了,我在這裏。”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以後……都有我在。”
林蘩緊緊抓着他後背的衣服,仿佛那是大海中唯一的浮木。戚武的話語暫時熨帖了她的心。戚武擁着她,感受着懷中溫軟的觸感和輕微的顫抖,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他攬着她的肩膀,帶着她轉身,並肩走出這燈火通明的出站口,融入了文州的夜色之中。
新的城市,新的開始。這擁抱帶來的慰藉如此真實,足以讓林蘩暫時忘卻身後的黑暗。只是,這前方究竟是溫暖的港灣,還是另一片暗礁呢?左手腕上那片空蕩,在夜風拂過時,似乎又隱隱傳來一絲冰涼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