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後一節課的鈴聲剛響,教學樓的走廊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瞬間漾開熙攘的人聲。唐敏慢吞吞地收拾着書包,指尖卻在課本邊緣磨出了細微的褶皺——她知道,奧數競賽的紅榜該貼出來了。
公告欄前早已圍得密不透風,白色的榜單在夕陽裏泛着光,像一塊磁石吸住了所有目光。唐敏攥緊書包帶,順着人縫往裏擠,校服布料被汗水浸得有點黏背。耳邊全是此起彼伏的驚嘆和議論:“哇塞!我們學校居然有一等獎!”“快看黎嘉琦在上面……”她的心跟着這些聲音起落,像懸在半空中的秋千,直到終於擠到前排,鼻尖幾乎碰到張貼欄冰涼的金屬邊框。
目光剛落上“一等獎”三個字,手就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黎嘉琦”三個字突然撞進眼底——黑色的印刷體,筆畫卻像是被誰用金粉描過,在暮色裏微微發燙。
那一刻,周圍的喧鬧突然被按下了靜音鍵。她能聽見自己胸腔裏“咚咚”的心跳聲,比體育課跑完八百米還要劇烈。指尖無意識地摳着校服拉鏈頭,塑料齒牙被磨得咯咯響,臉頰卻像被夕陽的餘暉燙了一下,熱意從耳根一直漫到脖頸。
明明是別人的名字,可爲什麼心髒會像被羽毛輕輕掃過,又麻又癢?她看見旁邊有女生指着榜單嘰嘰喳喳:“黎嘉琦也太強了吧!聽說他決賽時最後一道題用了特別巧的解法,連評委都誇了!”唐敏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把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吸進心裏,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又像做了壞事似的趕緊低下頭,假裝研究自己磨破邊的帆布鞋鞋帶。
風掀起她額前的碎發,帶來遠處操場的喧鬧和青草味。她偷偷抬眼,目光再次落在那個名字上,心裏忽然像倒進了一杯冒着泡泡的橘子汽水——不是自己的榮譽,卻比自己得了獎還要開心。那點隱秘的歡喜像跳跳糖一樣,在舌尖噼裏啪啦地炸開,甜得她想找個沒人的角落,偷偷笑出聲來。
“快走啦唐敏!回家了!”梁容拽了拽她的袖子。她猛地回過神,慌亂地應了一聲,轉身時卻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張榜單在漸暗的天光裏依然清晰,而那個名字,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久久不散。她跟着人群往前走,書包帶卻被攥得更緊了,指尖似乎還殘留着剛才觸碰拉鏈時的微顫——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連看到他的名字出現在光榮榜上,都會覺得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
清晨的禮堂飄着消毒水的味道,頒獎儀式的紅地毯從門口鋪到主席台。她坐在觀衆席後排,視線卻總忍不住飄向第一排中間,隔着這麼遠的距離,在唐敏眼裏黎嘉琦還是閃閃發光——黎嘉琦的校服領口熨得筆挺,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在他發梢鍍上一圈淺金。
校長念到“奧數競賽一等獎”時,掌聲像潮水般漫過禮堂。唐敏看着黎嘉琦起身,白襯衫袖口露出的手腕骨線條清晰,他走上台階時,昂貴的運動鞋踩在紅毯上幾乎沒有聲音。頒獎嘉賓遞過證書的瞬間,他微微頷首,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唐敏忽然想起昨天紅榜前,女生說他“解題像變魔術”,此刻看着他接過獎杯的側影,才驚覺那不是誇張——陽光落在獎杯棱角上折射出的光斑,竟和他低頭時嘴角的弧度一樣晃眼。
唐敏餘光瞥見黎嘉琦正低頭翻看着證書內頁,指腹輕輕摩挲着燙金的標題。
頒獎結束後的茶歇時間,唐敏躲在柱子後喝飲料,目光追着黎嘉琦的背影。他被幾個男生圍住討論題目,手裏轉着一支籤字筆,說到關鍵處會突然停住,用筆尖在空氣裏劃出拋物線。有女生遞過筆記本請他籤名,他接過來時指尖碰了碰對方的手背,唐敏的心跳瞬間快過了果汁裏上升的氣泡。她趕緊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嗆得喉嚨發緊,卻看見黎嘉琦忽然抬眼,視線似乎朝她的方向掃了過來。
“唐敏?你躲這兒幹嘛呢?”梁容突然從身後冒出來,嚇得她差點捏扁紙杯。她慌忙轉過身,卻在轉身的瞬間,看見黎嘉琦沖這邊笑了笑——不是對着她,而是回應男生的某個笑話,但那笑意像投入湖心的月光,碎成粼粼的光斑,一直晃到她的睫毛上。
離開禮堂時,唐敏故意落在人群後面。她看見黎嘉琦把獎杯和證書塞進書包,拉鏈拉到一半又停下來,從側袋摸出顆水果糖剝開。陽光穿過走廊的格柵,在他走動的影子裏投下明暗交錯的格子,而那顆粉白相間的糖紙,在他指尖亮了一下。唐敏忽然想起自己書包側袋裏,也放着一顆昨天買的、同口味的水果糖,此刻正隔着布料,微微硌着她的掌心。
她加快腳步跟上隊伍,卻在拐角處偷偷回頭。黎嘉琦正把糖紙扔進垃圾桶,書包帶子晃悠着擦過牆面,留下一道淺灰的印子。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連看他剝一顆糖的動作,都會覺得整個清晨的陽光,都落得格外溫柔,一見到他眼裏就沒有別人了,只有他在唐敏眼裏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