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無殤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過恐懼。
懷中人輕得像一捧將散的雪,銀白長發間那幾縷刺目的黑,如同宣紙上暈開的墨痕。他低頭用唇碰了碰雲清塵的額頭——太涼了,涼得不像活人。這個認知讓夜無殤喉頭發緊,三百年未曾動搖的幽冥王座竟在袍袖下微微顫抖。
"讓老夫看看。"張天師的玉如意點在雲清塵眉心,如意首端的太極珠突然裂成兩半。老道白眉一抖,突然掐指算起卦象,腳下青磚無端生出蛛網般的裂紋。
夜無殤的血瞳驟然收縮。他認得這是龍虎山最高等的"叩天機"之術,上次見張老頭用這招,還是預言西域魔淵爆發之時。"到底怎麼回事?"他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尋常靈力透支怎會..."
"尋常?"張天師袖中飛出七張符籙,在空中自燃成北鬥陣型,"小夜啊,你這道侶可是把混沌本源吞進紫府了!"老道突然掀開雲清塵的衣襟,露出心口處蔓延的琉璃色紋路——那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侵蝕着原本玉白的肌膚。
山谷裏突然卷起怪風。各派修士早已作鳥獸散,只剩幾個龍虎山弟子在忙着布陣。夜無殤盯着那些越來越密的琉璃紋,忽然想起幼時在家族禁閣看過的一幅壁畫:上古時期有神人剖心納混沌,通體化作琉璃盞,一盞光照三千年。
"玄牝之門。"夜無殤猛地抬頭,"張老頭,開禁地。"
張天師正在捋胡須的手一頓,幾根白須飄落:"你可知那是什麼地方?"
"龍虎山鎮壓混沌殘片的秘境。"夜無殤將雲清塵往懷中緊了緊,黑袍上未幹的血跡蹭在對方雪白的中衣上,"三百年前你們七大派瓜分的'靈脈',實則是混沌本源碎片。"
老道突然大笑,笑聲震得遠處弟子紛紛捂耳。笑罷卻是一聲長嘆:"夜小子,當年那個哭鼻子的小娃娃,如今倒是比你爹還精明。"他玉如意往虛空一劃,山壁上頓時顯現出一道青銅巨門,門上饕餮紋的眼睛正汩汩流血。
夜無殤抱起雲清塵大步向前。經過張天師身側時,老道突然低語:"進去後無論看見什麼,別鬆開他的手。"
青銅門開合的瞬間,有鳳鳴龍吟之聲從縫隙漏出。最後一絲天光消失前,夜無殤回頭望了一眼山外——太虛觀方向正升起十二道金色劍光,宛如倒懸的絞索。
## 第二章:琉璃劫
黑暗中有水滴聲。
雲清塵漂浮在無邊的識海裏,感覺自己正在融化。每一寸肌膚都化作流水,每一根骨骼都散作星辰。奇怪的是並不疼痛,反而有種回歸母體的安寧。
"清塵。"
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喚他。這聲音像利劍劈開混沌,突然有畫面涌入:夜無殤染血的手指,張天師裂開的玉如意,自己心口蔓延的詭異紋路...
"醒來!"
劇痛如閃電貫穿脊髓。雲清塵猛地睜眼,發現自己懸浮在圓形石室中央,七根青銅鎖鏈從四面八方伸來,分別扣在他的四肢、腰腹與脖頸。更可怕的是,這些鎖鏈正在源源不斷抽取他體內的靈力,而鎖鏈另一端沒入虛空,不知通向何處。
"別動。"夜無殤的聲音從下方傳來。雲清塵艱難低頭,看見魔尊單膝跪在八卦陣眼處,雙手結着古怪的法印,血色瞳孔此刻完全變成了暗金色。
石室突然搖晃起來。鎖鏈譁啦作響,雲清塵看見自己的一縷頭發飄落——那發絲在半空就化作了琉璃粉末。恐懼終於後知後覺地漫上心頭:"我...正在琉璃化?"
"聰明。"張天師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老道倒懸在穹頂,道袍下擺像水母般舒展,"混沌本源正在改造你的肉身,成功則白日飛升,失敗嘛..."他指了指地面,雲清塵這才發現整間石室竟是由無數琉璃化的屍骨堆砌而成。
夜無殤突然噴出一口黑血。雲清塵注意到他結印的雙手已經浮現出和自己相同的紋路,頓時明白對方正在用某種秘法分擔混沌侵蝕。"停下!"他劇烈掙扎起來,鎖鏈卻越收越緊,"夜無殤你瘋了?幽冥之體最忌混沌之力!"
"省點力氣。"魔尊抬手抹去唇邊血跡,竟還能笑得出來,"雲首座當年在誅魔台爲我擋下九道天雷時,怎麼不想想純陽之體最忌幽冥氣?"
雲清塵一時語塞。那是二百九十年前的舊事,他以爲夜無殤早忘了。當時剛繼任魔尊的夜無殤被七大派設計困在誅魔台,是他偷偷改動陣法,用太虛觀的至寶"玄天障"替對方扛了致命雷劫。
張天師突然"咦"了一聲。老道飄到雲清塵面前,枯瘦的手指戳了戳他心口:"有趣,混沌紋路停止蔓延了。"順着他的視線,雲清塵看見自己與夜無殤之間不知何時多了條銀黑交織的光帶,正隨着兩人的呼吸明滅。
"陰陽相濟,果然是上古典籍記載的混沌容器。"張天師翻了個跟鬥落回地面,玉如意往某根鎖鏈上一敲,"小夜,可以開始第二步了。"
夜無殤起身時晃了晃。雲清塵從未見過他這般狼狽模樣:黑袍破碎,發冠歪斜,連眉心的魔紋都淡得幾乎看不見。但當他走近時,步伐依然帶着魔尊特有的從容。
"聽着。"夜無殤冰涼的手指貼上雲清塵臉頰,"待會無論多疼,都別鬆開神識。"說着突然咬破舌尖,俯身將血渡入他口中。
腥甜在唇齒間炸開。雲清塵瞪大眼睛,感到有股霸道的力量順着咽喉直沖紫府——那不是尋常的幽冥之力,而是夾雜着金芒的混沌氣流!與此同時,七根鎖鏈同時亮起刺目光芒,他忍不住慘叫出聲,感覺五髒六腑都被攪成了一鍋沸水。
張天師不知何時祭出了九枚天師印,正繞着兩人飛速旋轉。老道的聲音在轟鳴中時斷時續:"夜小子...用你的幽冥王座...爲引...把他紫府的混沌...導出來..."
雲清塵在劇痛中看見夜無殤祭出了本命魔劍。但這次魔劍沒有斬向任何敵人,而是被主人反手插進了自己心口!
"夜無殤!!"
魔尊對他的嘶喊充耳不聞。插着劍的胸膛沒有流血,反而涌出大量黑金交織的霧氣。這些霧氣在空中凝結成縮小版的幽冥王座,緩緩降落在雲清塵頭頂。
"三魂歸位,七魄引靈。"夜無殤每念一個字,面色就灰敗一分,"以我魔骨,鑄爾仙基——"
王座突然壓下!雲清塵感覺天靈蓋被生生撬開,某種龐大到可怕的存在正被強行抽出紫府。他的銀發徹底化作漆黑,又由黑轉白,最後定格成一種奇異的星河色——每根發絲都像承載着萬千星光。
鎖鏈寸寸斷裂。雲清塵跌落時被夜無殤接個正着,兩人一起跪倒在八卦陣中央。他顫抖着去摸對方心口的劍,卻發現手掌穿透了虛影——夜無殤的身體正在透明化!
"張天師!"雲清塵扭頭嘶吼,卻見老道正盯着穹頂面色凝重。順着視線望去,石室頂部不知何時裂開了蛛網般的縫隙,有粘稠的黑霧正從縫隙滲入。
"來不及了。"張天師突然扯下道袍往空中一拋,"太虛觀那幫蠢貨動了護山大陣,封印提前破裂。"道袍化作金色天幕暫時擋住黑霧,老道轉身一指點在雲清塵眉心,"孩子,記住接下來看到的每一個字。"
海量信息如洪流涌入。雲清塵看到三百年前的真相:七大派掌門在夜家祖地發現混沌殘片,爲爭奪力量聯手屠戮夜氏全族;看到玄霄子如何被心魔寄生,暗中推動對夜無殤的追殺;最後是張天師與夜無殤父親的密約——以夜家血脈爲容器封印混沌,等待能同時駕馭陰陽之力的"鑰匙"出現。
"您早就知道..."雲清塵聲音發顫,"知道我練的《玄天造化訣》就是..."
"鑰匙不止一把。"張天師突然往他後背重重一拍,"去吧!"
雲清塵感到一股巨力將自己和夜無殤推向石室角落的暗門。在墜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他看見張天師撕開胸前道袍,露出布滿雷紋的胸膛——那分明是龍虎山最高秘術"五雷天心"的印記!
## 第三章:星河流轉
墜落仿佛沒有盡頭。
雲清塵緊緊抱着夜無殤虛化的身體,在黑暗中能清晰感受到懷中人的重量正在消失。恐懼如毒蛇啃噬心髒,他拼命回想着禁閣古籍裏的記載,突然咬破手指在夜無殤眉心畫起血符。
"以我精血,續爾神魂..."第一筆就遭到反噬,雲清塵右臂瞬間爬滿冰晶,但他顫抖着繼續畫完剩餘筆畫,"陰陽逆轉,混沌爲媒——"
血符完成的刹那,夜無殤的身體突然實體化。魔尊劇烈咳嗽着睜開眼,暗金瞳孔裏映出雲清塵狼狽的模樣:"...傻子。"他抬手想擦對方臉上的血,卻發現自己連指尖都抬不起,"混沌認主需要媒介...張老頭是故意..."
"我知道。"雲清塵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心口,"所以我把一半混沌本源渡給了你。"
夜無殤瞳孔驟縮。他這才發現兩人之間多了條星光凝成的紐帶,而自己體內正流淌着陌生的力量——既非純粹的幽冥之力,也不是張天師的雷法,而是某種更爲古老的存在。
墜落終於停止。他們跌進一片星海,腳下是流動的銀河,頭頂是旋轉的星雲。遠處有株參天巨樹,樹幹上纏繞着青銅鎖鏈,每片葉子都閃爍着不同的符文。
"這裏是..."
"混沌界隙。"夜無殤強撐着坐起來,"傳說中連接三千世界的節點。"他指向巨樹,"看樹幹。"
雲清塵眯起眼睛。那看似青銅的樹幹上,竟鑲嵌着半塊眼熟的玉佩——與他幼時戴過的長生鎖紋路一模一樣!
記憶突然閃回:五歲那年師尊帶回的長生鎖,七歲時突然"遺失"的玉佩,還有修煉《玄天造化訣》後日漸變白的發絲...所有線索串聯成可怕的真相——他從一開始就是太虛觀培育的"容器"!
夜無殤突然悶哼一聲。雲清塵轉頭看見他心口的魔劍正在消融,黑金霧氣從傷口溢出,在空氣中凝結成模糊的畫面:龍虎山巔,十二道金色劍光已經劈開護山大陣,玄霄子——或者說心魔殘餘——正附在某位太虛觀長老身上,指揮弟子們往陣眼傾倒鮮血。
"他們想強行打開混沌之門。"夜無殤冷笑,"卻不知真正的鑰匙早就..."
巨樹突然劇烈搖晃。雲清塵感到懷中玉佩發燙,緊接着整片星海開始旋轉。無數星光向他們涌來,在觸及皮膚的瞬間化作信息洪流——那是散落在各界的混沌記憶,此刻正如飢似渴地奔向新主。
"抓緊我!"夜無殤在轟鳴中大喊。雲清塵撲過去時,看見魔尊手中不知何時多了柄星光凝成的長劍,劍身刻着古老的銘文:天非天,人非人,混沌開時見本真。
巨樹轟然倒塌的瞬間,有只覆滿鱗片的巨爪從樹心探出!雲清塵只來得及瞥見爪尖閃爍的詭異符文,就被夜無殤拽着墜向更深處的黑暗...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