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裹挾着未散的雨氣灌入洞中,雲清塵肩頭的銀發被吹得紛揚如雪。他指尖凝聚的太極圖仍在旋轉,每轉一圈就擴散出更強烈的靈力波紋。夜無殤的手掌貼在他後心,幽冥之力如暗河般源源不斷注入他經脈。
"三百年前..."玄霄子的道冠在靈力風暴中劇烈晃動,他不得不提高聲音,"夜家勾結域外天魔,企圖顛覆三界秩序!雲清塵!你身爲太虛觀首座,豈可被魔頭蠱惑!"
雲清塵忽然輕笑出聲。這笑聲裏含着太多夜無殤熟悉的譏誚——是當年那個在論道大會上,僅用三句話就駁倒蓬萊仙島長老的少年天才才有的鋒芒。
"師叔。"雲清塵向前踏出一步,足下生出青蓮虛影,"若夜家真勾結天魔,爲何當年七大派要瓜分夜家祖地的靈脈?又爲何..."他抬手輕撫自己雪白的長發,"要逼我修煉明顯殘缺的《玄天造化訣》?"
誅魔大陣最前排的弟子突然驚呼。他們手中的照妖鏡齊齊轉向玄霄子,鏡中映出的卻不是仙風道骨的老道,而是一團蠕動着觸手的黑影。玄霄子暴怒之下劈碎最近的一面銅鏡,飛濺的碎片卻在他臉上劃出深可見骨的傷口——沒有流血,只有黑霧從傷口中滲出。
夜無殤的血瞳微微收縮。這個細節讓他想起幼時在家族禁閣看到的秘典:上古心魔可分化萬千,最高明者能寄生在修士體內數百年而不被察覺。
"原來如此。"夜無殤的聲音裹挾着幽冥之力傳遍山谷,"當年潛入夜家祖祠盜取心魔封印的,正是我們德高望重的玄霄子道長吧?"他指尖彈出一縷黑焰,焰光中浮現出三百年前的畫面片段——七大派掌門圍坐在夜家血池旁,正將某種漆黑物質分裝入七盞魂燈。
修士陣營頓時大亂。幾位年長的長老面色慘白,年輕弟子們則茫然無措地看向師長。雲清塵抓住這瞬息間的混亂,太極圖突然暴漲至百丈大小,圖中陰陽魚宛如活物般遊動起來。
"乾坤倒轉!"雲清塵並指如劍,銀發在靈力激蕩中根根飛揚。太極圖應聲傾斜,天地靈氣頓時如瀑布般向圖中傾瀉。山腳下的修士們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本命法寶正在不受控制地飛向太極圖,就連玄霄子手中的桃木劍也劇烈震顫着要脫手而去。
夜無殤趁機閃至雲清塵身側,黑袍翻卷如垂天之雲。他咬破食指,以血爲墨在雲清塵後背飛速畫下一道繁復魔紋。"忍着點。"他低語時熱氣拂過雲清塵耳垂,"這道'九幽引'能暫時打通你的周天玄竅。"
魔紋完成的刹那,雲清塵渾身劇顫。他感覺脊柱仿佛被灌入熔岩,三百六十五處大穴同時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但隨之而來的是前所未有的靈力奔涌——原本如溪流般的經脈瞬間拓寬成江河,滯澀多年的瓶頸在這一刻轟然破碎!
玄霄子終於撕下僞裝。他道袍炸裂,露出布滿詭異符文的軀體,七盞魂燈虛影在頭頂旋轉。"既然你們找死..."他的聲音變成無數人重疊的嘶吼,"就讓你們見識下真正的心魔大法!"
七盞魂燈同時射出黑光,在空中交織成一張遮天巨網。網上每個節點都浮現出一張痛苦人臉,有垂髫孩童,有耄耋老者,更多是身着夜家服飾的修士。夜無殤在看到某張熟悉面孔時呼吸一滯——那是他母親臨終前的面容。
雲清塵敏銳地察覺到身後人瞬間的僵硬。他反手握住夜無殤手腕,純陽靈力如春風化雨般渡入對方經脈。"是幻象。"他聲音很輕卻字字鏗鏘,"心魔在攻擊你的弱點。"
夜無殤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血瞳中燃起兩點金芒。他忽然將雲清塵往懷中一帶,低頭咬住那截白玉般的脖頸。雲清塵吃痛卻未掙扎,反而主動仰頭露出更多肌膚——他感知到這是某種古老的契約儀式。
"以血爲契,以魂爲媒。"夜無殤的犬齒刺破皮膚,鮮血順着雲清塵鎖骨流入衣襟,"今日之後,我的恨是你的劍,你的善是我的鞘。"
天地驟然寂靜了一瞬。緊接着,以二人爲中心爆發出刺目的光暗交織的光柱。雲清塵的銀發與夜無殤的黑袍在能量風暴中糾纏,太極圖徹底實體化,圖中竟隱隱浮現出第三只陰陽魚——那是傳說中"混沌"的雛形!
玄霄子——或者說心魔本體——終於露出驚恐之色。它瘋狂催動魂燈網絡,卻絕望地發現黑光在接近光柱時就被同化成純粹靈力。"不可能!"它歇斯底裏地咆哮,"陰陽相克是天理,你們怎麼可能..."
"因爲愛比恨更古老。"雲清塵輕聲說。這句話仿佛觸發了某種天地法則,太極圖中新生的混沌之魚突然躍出圖卷。它通體呈琉璃色,遊動時灑落無數光塵,所過之處魂燈網絡如春雪消融。
夜無殤趁機祭出本命魔劍。不同於往常的黑氣森森,此刻劍身流轉着金銀雙色紋路,劍格處嵌着的玄天玉正與雲清塵心口共鳴般閃爍。他揮劍的姿勢優雅如執筆作畫,劍氣卻凌厲得撕裂空間——
"這一劍,爲夜家三百亡魂!"
劍光穿過玄霄子胸膛時沒有血跡,只有無數黑氣尖叫着逃逸。老道幹癟的軀體如陶俑般龜裂,露出內裏纏繞的無數黑色絲線。這些絲線試圖重新聚合,卻被混沌之魚一口吞下。
山谷陷入死寂。各派修士呆若木雞地望着空中漸漸消散的太極圖,有些人手中的法器當啷落地。雲清塵脫力般向後倒去,落入一個熟悉的冰冷懷抱。夜無殤的手掌蓋住他眼睛:"睡吧,剩下的交給我。"
但變故陡生!一道金光突然從雲清塵眉心射出,在空中化作丈六金身——赫然是太虛觀閉關多年的太上長老!金身雙目如電,聲若洪鍾:"雲清塵勾結魔道,即日起逐出師門!凡我正道同仁,見之格殺勿論!"
夜無殤冷笑正要反擊,懷中的雲清塵卻強撐着站起來。他雪白的長發已染上幾縷墨色,那是靈力透支導致的功法反噬。"師祖。"他行禮的姿勢依舊完美無缺,"您可敢對着心魔起誓,當年沒有參與謀劃夜家滅門之事?"
金身沉默片刻,突然一掌拍下!這一掌蘊含大乘期威壓,尚未及體就壓得雲清塵骨骼咯咯作響。千鈞一發之際,夜無殤旋身將人護在身下,背後浮現出完整的幽冥王座虛影。
"轟——!"
氣浪掀飛方圓十裏的樹木。當塵埃落定,衆人驚見金身手掌竟被一柄玉如意抵住。持如意的是個鶴發童顏的老者,笑眯眯的模樣活像鄰家老翁。
"張老頭!"夜無殤罕見地露出驚訝神色。老者回頭擠擠眼睛:"小夜啊,三百年不見,怎麼混到要被名門正派圍毆的地步了?"
太上長老的金身劇烈波動:"張天師!你龍虎山也要插手此事?"
張天師轉着玉如意,忽然正色道:"李老道,你心裏清楚。當年你們七人借除魔之名,實則是想奪取夜家封印的混沌本源。"他指了指正在消散的太極圖,"如今陰陽相生混沌現,天意如此,何必再執迷不悟?"
雲清塵在夜無殤懷中艱難抬頭。他注意到張天師說話時,袖中滑落半塊殘玉——那紋路與夜無殤劍格上的玄天玉如出一轍。無數線索突然串聯:龍虎山與夜家的隱秘聯系、殘缺功法的真正來歷、七大派反常的滅門行動...
"咳..."他嘔出一口淤血,染紅了夜無殤的前襟。視野開始模糊,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夜無殤近乎恐慌的表情——原來這個殺伐果決的魔道魁首,也會爲他露出這樣的神色。
黑暗如潮水般涌來。在徹底失去意識前,雲清塵感覺有人將額頭貼在他冰涼的皮膚上,有溫熱水珠滑落他的臉頰。
是雨,還是淚?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