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迎煙雷厲風行，一聲令下後，鳴晴居上下便快速轉動起來。
朱弦和綠衣各自帶着人馬，當即就出了府，直奔鋪面和莊子而去。
錢掌櫃也領了命，在進入侯府帳房後開始暗中調查起來。
分賬的事情是瞞不住的，霍迎煙也並不打算瞞。
當夜，這個消息便傳進了寧康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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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霍迎煙帶着江牧柏來到了寧康堂請安。
前幾日因過繼的事情沒來，若今日再不來，怕老夫人就要以不孝爲名問罪了。
她到時，夏氏已經在了。
老夫人正四平八穩地坐着，閉着眼，手裏盤着那串翠綠的佛珠，面色陰沉，似乎是一夜未曾好眠。
“孫媳給祖母請安，給母親請安。”
江牧柏跟在霍迎煙後面，像個小大人似的，也行了禮。
“孫兒給高祖母請安，給祖母請安。”
他跪在冰涼的地磚上，不用抬頭都能感覺到寧康堂內氣氛緊張。
老夫人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霍迎煙身上，看不出喜怒，只嗯了一聲。
這算是請了安了，霍迎煙便帶着江牧柏在一旁落座。
夏氏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這不是咱們侯府的大忙人嗎？昨日又是請帳房又是去莊子的，忙得腳不沾地！我還以爲你連給母親請安的規矩都顧不上了呢！”
“母親說笑了。”
“兒媳身爲當家主母，爲侯府盡心盡力乃是分內之事，孝敬長輩更是天經地義，迎煙不敢有半分的懈怠。”
老夫人在此時開口了。
“迎煙啊，祖母瞧你這般的雷厲風行，倒真有幾分你父親的風範了。”
“只是這管家理事，講究的不過是一個‘和’字，如你昨日那般的大張旗鼓，又是查賬又是巡莊的，鬧得府裏人心惶惶，下人們都不敢當差了。”
“況且這事要是傳了出去，讓旁人知道了，倒像是我們侯府出了見不得人的醃臢事一般。”
“祖母教訓得是。”
霍迎煙一副聽不出老夫人話裏有話的樣子。
“孫媳昨日卻有急躁之處，只是這也是無奈之舉。”
霍迎煙從袖中取出一本早就準備好的賬冊，由霜佩捧着去遞給了老夫人。
“這是孫媳昨日剛從公中核對出的賬目。”
“今年初春，母親說要爲京郊的莊子修繕，好得閒去住，從公中支取了六百兩。可據孫媳所知，那莊子至今連一塊瓦片都未曾換過。”
“上個月，祖母您要爲大覺寺重塑金身，支取八百兩。可孫媳昨日問過碧金樓，塑一尊金身最多不過五百兩。幸好兒媳替您發現了，在禮佛的事情上缺斤少兩最是忌諱，做這種虧心事，想來肯定是要遭報應的。”
霍迎煙也不大吵大鬧，只將一筆筆對不上賬的數目寫明在案，擺在台面上。
江牧柏在一旁，雖然聽不太懂賬冊的事情，但他能看明白老夫人和夏氏臉上瞬間難看的表情。
他低下頭，小小的拳頭在袖子裏緊握。
“孫媳身爲侯府主母，若不查清楚賬目，任由侯府的糊塗賬越來越多，日後地下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又如何向爲國捐軀的夫君交代？”
霍迎煙拿起茶盞呷了一口。
“自然，孫媳覺得祖母與母親是絕不會拿侯府的銀子進自己的私庫的，定是身邊的下人欺上瞞下，誆騙了祖母和母親。”
霍迎煙也知道趕狗入窮巷的道理，非常貼心地給老夫人和夏氏找好了替死鬼。
更何況，老夫人和夏氏身邊的人根本不冤。
老夫人和夏氏被霍迎煙堵得沒話說。
“既然你拿出了虧空，那你作爲當家主母又要如何處置？”老夫人氣得牙癢癢，可還是得耐着性子同霍迎煙談論此事。
她想看看霍迎煙會不會真的撕破臉。
“孫媳不敢擅自處置。”
霍迎煙放下茶盞，起身微微屈膝。
“孫媳以爲，開源不易節流爲先。既然公中周轉不開，那府裏上下都要同心同德，共渡難關才是。”
“故而孫媳鬥膽，擬定了一份新的章程。”
霍迎煙將早就準備好的章程從袖中拿出，示意霜佩再遞過去。
只是這一次，老夫人和夏氏都沒再看了。
看了不僅沒用，還鬧得自己糟心。
“從明日起，府中各院的月例都按照侯府初立時的舊例發放，各處的采買也都暫停了非必要的奢靡之物。”
“譬如，祖母您夏日慣用的荔枝熏牛乳，一月便要耗費百餘兩銀子，依我看便可先省了。”
“還有母親您娘家那邊……每月二百兩的‘節禮’，看如今府裏這般光景，怕是也要停一停了。”
夏氏一聽要斷了娘家的接濟，當場急了。
“這怎麼行！那是我……”
“住口！”老夫人厲聲喝止了她。
這個夏氏，平日裏接濟娘家她是知道的，一直以來她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只是她不知道竟然每月要耗費二百兩銀子！那可是侯府的銀子！是她親親乖孫的家產！
夏氏也一樣的想法。
每日吃進肚子裏的東西不知道有多少，光老夫人那碗小小的荔枝熏牛乳居然就要耗費那麼多銀子！怪不得這老虔婆每次吃那玩意都要背着她，原來吃的這麼好！
霍迎煙仿佛沒看見她二人的臉色，繼續道：“自然了，孫媳也知道，這樣的事情也需從長計議，府中各處也得花時間適應。眼下倒有另一樁要緊事，還請祖母和母親定奪。”
老夫人現在一聽霍迎煙說話就煩，不是銀子就是孫子的。
“什麼事？”
“孫媳想着，這些時日府裏的荷花開得正好，想辦一場賞荷宴，叫京城的各家也來熱鬧熱鬧。”
“辦宴會？”夏氏不解，“府裏都虧空成這樣了，你還有心思辦宴會？”
“正是如此，才要辦。”
“一來，是想將牧柏正式引薦給京中各處，也讓他認認人。二來……”
霍迎煙向夏氏那邊側了側身。
“二來，府裏的三妹妹，玉枝，也十六了，是該相看的年紀了。按理說妹妹的婚事，該由母親您這個做嫡母的操心，可兒媳知道，您近日忙於照料易安，分身乏術，兒媳身爲您的長媳，理應爲您分憂。”
這番話給夏氏聽了，臉紅也不是白也不是。
乍一聽還真覺得霍迎煙是爲她這個做嫡母的考慮呢。
長寧侯一共兩個女兒，二小姐江玉柔是夏氏所出的嫡女，前兩年嫁進了榮安伯府，三小姐江玉枝是庶出，是當年夏氏爲了展示自己的大度，在外頭正經抬來的良妾柳氏所出。
霍迎煙心中想的，便是江玉枝這個庶出的三小姐。
前世只當她膽小怯懦，她姨娘也很怕夏氏。待到霍家覆滅，滿府都避她如蛇蠍時，是江玉枝，偷偷將父親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警示藏在飯碗底下，遞給了她。
她看了紙條後才知道是誰容不下霍家。
也是怕人發現，她將紙條吃進了肚子。
可惜，江玉枝的行動還是被江易安發現了。
她被江家當成交易品換來了榮華富貴。她被遠遠的送往涼州，說是嫁過去的，可其實是被騙去做了妾，最後一屍兩命，竟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江玉枝的這份恩情，她定要回報。
而且，江易安這個人，只要一遇上宴會便想要出風頭。
前世她可是花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每每將宴會上的風波平息，現下她打算多添一把火，讓江易安好好出一次風頭。
“正好借着這場宴會，請各家的夫人一同來，也算爲玉枝妹妹的前程鋪一鋪路。”
“至於賞荷宴的花銷……”霍迎煙拖長了尾音，頓了好久才補充道，“就不走公中路，全由我自己出，絕不讓祖母和母親再多費心。”
不從公中走賬，這樣也方便她自己安排人進來。
她記得前世的老夫人，就是在一次聽戲的時候，看上了四喜班的那個扮相絕美似女人的粉頭月樓！
夜夜笙歌不夠，還叫那戲子扮作婢女，白日裏也要伺候！
這一世，霍迎煙要親手將這個人早早地送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看着霍迎煙，半天說不出個不字。
她要是不同意，就是不顧孫女前程，刻薄寡恩。
她要是同意，就等於默認了霍迎煙今日對侯府賬目的處置。
……霍迎煙！
若不是看在她爲江雲馳守了那麼多年的份上，她早就……
呵！
原本還想等雲馳回來，她從中調和，好叫他們夫妻早生嫡子，可如今霍迎煙這般不受訓，回來便叫雲馳找個由頭把她休了！嫁妝也別想帶走！
“就這麼辦。”
老夫人的牙縫裏，終於蹦出來了四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