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客堂內的密談，直到夕陽西斜才結束。
沈稚容留霍迎煙和江牧柏在將軍府用了晚膳，又親自將她二人送上了馬車，才依依不舍地回府。
霍迎煙帶着江牧柏剛回到侯府鳴晴居，霜佩就迎了上來，臉色很不好看。
“夫人，您總算回來了！”
“怎麼了？”
霍迎煙示意呂媽媽先將江牧柏帶去東廂房安頓，進了門後才和霜佩說道。
“是……是老夫人那邊變卦了！”
霜佩咬着嘴唇，憤憤不平。
“奴婢下午去寧康堂接人的時候，在外面等了好久，好不容易見到人了，又說易安少爺身子不適，怕去了莊子上水土不服，折騰壞了身子，暫時不送去莊子上了！”
霍迎煙眼中閃過些許嘲諷。
老夫人果然很會出爾反爾這一套。
她其實原本也沒有真的想非要把江易安強行扭送走。
一是知道老夫人和夏氏一貫的脾性，二是她還需要借着江易安的蠢笨給江牧柏造勢。
說要送走，其實也不過是想要將侯府的房頂砸開，這樣的話，老夫人和夏氏也就願意開一扇窗戶了。
人性如此。
“我知道了。”霍迎煙淡淡地應了一聲。
“霜佩，你下午受苦了。你先回去，今晚的差事先放一放，你好好歇一歇。”
霜佩應了是，一旁的蒼玉端着熱茶走近，一臉義憤填膺。
“夫人，咱們不能就這樣打落牙齒和血吞啊！”
“自然不會。”
霍迎煙端起蒼玉剛剛上的茶，是君山銀針，香氣清純，是她愛喝的茶。
“蒼玉，你去找朱弦，再帶些銀子去，跟她說她哥哥上次差事辦得很好，這次也還是找她哥哥辦。”
“夫人是想……？”
“就說，長寧侯府的老夫人善良慈悲，不僅剛剛收養了忠烈之後爲侯府嫡孫，更還額外收留了一位遠房旁支的孤兒，也不計入族譜，只養在身邊，視如親孫。如此菩薩心腸，真是讓聞者動容見者落淚啊。”
這番話看似誇贊老夫人菩薩心腸，實則字字誅心。
將嫡孫的身份和旁支孤兒的身份說得分明，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誰是正經記在主母跟前的嫡子。
而且這個消息傳出去後，又讓別的江家旁支的人怎麼想？
老夫人養了這個旁支的孩子，那是不是也能養別的？橫豎都是江家旁支，那養誰不是養？養了一個和養了一群又能有多大的區別？
到時候真要有人把孩子送過來，老夫人又要怎麼做？
所以，老夫人若是再想對江易安有任何超出旁支規格的待遇，都得掂量掂量京城的唾沫星子。
“奴婢明白了！”蒼玉應聲而去。
接下來的幾天，霍迎煙當真對江易安的事情不管不問。
寧康堂那邊，老夫人聽見了外面的流言，氣得當場砸了幾個杯子，可人言可畏，她確實也不敢再大張旗鼓地偏袒江易安，只能暗地裏多給些吃穿用度。
這天，霍迎煙正在院裏給江牧柏教一些霍家練體的招式，呂媽媽進來通傳。
“夫人，您爲小少爺請的西席先生到了！”
就在霍迎煙回將軍府的那天，她也托了母親沈稚容去沈家幫她請一位西席回來。
她的外祖父是前禮部尚書沈青琮，門生遍布天下，托外祖家找西席是最合適的。
在找到人後，她的舅舅沈長和專門派人來傳信，告訴了她這位先生的情況。
這位先生名叫孔義德，是她外祖父沈青琮的得意門生，也是京城裏有名的妙人。
他三元及第，卻在中狀元後辭官歸家。他不愛做官，偏愛吃穿，爲人風趣，但說話刁鑽。
上一世皇後曾想爲太子請他出山，卻被他一句“東宮的夥食還沒我家門房吃得好”給氣的半死。
氣雖氣，卻是動他不得的。
霍迎煙得了消息後，立刻領着江牧柏，親自到前院去接。
只見一個身穿粉色織金雲錦，腰間掛着一翠色玉佩的男子，正站在走廊上。
他身形清瘦，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哪裏像當世名儒，倒更像是個大戶人家的二世祖。
說實話，如果不是霍迎煙提前知道孔義德的學問幾何，真的會把這人當成路邊的花孔雀。
“敝人孔義德，見過世子夫人。”
“孔先生不必多禮。你是牧柏的老師，我合該敬着的。”
江牧柏跪在地上，幹脆利落地朝着孔義德磕了三個響頭。
“學生江牧柏，拜見先生！”
也是難爲牧柏這孩子了，若換了旁人，怕是見了這身打扮就該跑了……霍迎煙心道。
“起來吧。”
孔義德扶起江牧柏，從袖中摸出一方錦帕，遞了過去。
“來，這是爲師給你的見面禮！這可是江南美心齋新出的蓮花糖糕，還是熱乎的！”
霍迎煙：……
很難說是不是先生你捂熱的吧……
江牧柏小臉上帶着驚訝的接過錦帕，畢竟誰都想不到一位先生給學生的見面禮竟然是糕點。
霍迎煙將孔義德安排在流雲居。
這裏是侯府前院的東南側，住的人不多，風景也好。
待孔義德去收拾細軟時，江牧柏才走到霍迎煙身邊，小聲問道。
“母親，先生……和我想象中的先生不太一樣。”
霍迎煙笑了：“哦？那你說說看，和你想象中的先生有哪裏不一樣？”
“兒子以爲，先生們都會像是油坊巷的袁秀才，面容嚴肅，教導學生時手拿戒尺，不苟言笑。”
江牧柏想到自己被袁秀才打過的手心，默默地把手往袖口裏縮了縮。
“那你喜歡孔先生嗎？”
江牧柏點了點頭，沒有猶豫。
“喜歡。”
“老師身上的熏香聞起來讓人清心，給兒子的糕點也很甜。”
霍迎煙摸了摸他的頭。
“喜歡就好。這位孔先生其實學問很好，曾經是三元及第的狀元，你日後跟着他必會學有所成的。”
江牧柏聽見“三元及第”，眼睛都亮了，再看向那粉色的身影，眼裏充滿了崇拜。
名師登門。
這樣大的事情自然也驚動了老夫人和夏氏。
老夫人自然是拉不下臉來的，於是她便派了夏氏來做這個馬前卒。
次日一早，就在孔義德準備爲江牧柏授課之時，夏氏便“恰好”地來到流雲居。
“迎煙啊，”夏氏的臉上堆滿笑容，“我聽說你爲牧柏請了位極有學問的西席先生，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你說巧了不是？正好易安這孩子也到了開蒙的年紀，就叫他跟着哥哥一塊兒學，兄弟倆也好做個伴。”
霍迎煙心裏冷笑，面上卻露着爲難。
“母親，這恐怕不太合適……”
“這有什麼不合適的？”
夏氏的臉立刻拉了下來。
“不過多個孩子罷了，一個是教，兩個也是教！”
“當日我托母親去請孔先生時，說得很清楚，是爲我的嫡子牧柏請的恩師。”
“今日才是第一日開課，若我擅自多加一個學生進來，豈不是對老師的不尊重？”
“我看你就是記恨祠堂那日的事情！不想讓易安念書罷了！”
夏氏開始胡攪蠻纏起來，聲音吵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
就在這時，換了一身石青竹葉暗紋長袍的孔義德，搖着泥金扇，施施然地從書房走了出來。
夏氏見他，先愣了半晌，後又換上一副笑臉。
“你是孔先生的小廝吧？你去告訴孔先生，我侯府……”
“我就是孔先生。”
沒等夏氏反應，孔義德的桃花眼上下打量了一眼夏氏，笑了。
“侯夫人的話我剛剛都聽見了，可拜師不是街邊買菜，看見人家的大白菜水靈就要順手捎帶一顆的。”
夏氏的臉漲成豬肝色。
“你……你放肆！”
“侯夫人切莫動氣。”
孔義德老神在在地收起扇子，一本正經地說：“敝人我呢～就像是那顆大白菜，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當初是將軍夫人托人來請，給的束脩也只是一個學生的價格。您若是要多加一個也不是不行。”
他伸出兩根手指，笑眯眯地道。
“束脩翻倍。另外我這個人嘴刁，吃穿用度上都要最好的，而且也得按照雙份的來。你若答應了，下午我就讓小廝把賬單送到您那兒去。”
夏氏被堵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若是真答應這麼市儈的事情，傳出去侯府的臉往哪擱？
可若不答應又顯得自己小氣，連孩子的束脩都舍不得出！
孔義德見她不說話，便轉向霍迎煙的方向，拱了拱手。
“看來侯夫人是不打算多買一顆白菜了，那敝人就帶着牧柏少爺繼續上課了。”
“先生請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