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長寧侯府當家主母開辦的賞荷宴,終於開始了。
晚荷池旁,微風陣陣,絲竹悅耳,一派熱鬧景象。
晚荷池是一個半圓形的荷塘,引了活水。池塘邊假山堆疊,奇石林立,池邊又建了回廊和一座涼亭,更方便人從中穿梭賞景。
今日的宴席便設在此處,女賓們在東側的水榭裏,隔着一池荷花,能隱隱約約地看見對面西側水榭中男賓們的身影,這樣既守了規矩,又多添了幾分雅趣。
辰時剛果,各府的馬車就陸續到了。
二門外迎客的是呂媽媽和綠衣,霍迎煙則與早就到場的母親沈稚容和舅母宋氏一起,在水榭的入口處迎客。
舅母宋氏是沈稚容親哥哥的發妻,也就是沈稚容的嫂子、霍迎煙的舅母,她爲人隨和大方,也很健談。
沈稚容和沈舅母並不十分高興,只因侯府辦宴,老夫人輩分高不來迎客就罷了,連侯夫人夏氏都沒來,簡直是沒有教養!
“她們一向如此,母親和舅母別因爲這樣的人氣壞了身子。”
“原本就不是爲了侯府,而是爲了別的。”
霍迎煙的眼睛眨了眨,狡黠得很。
沈舅母壓低了聲音和沈稚容咬耳朵:“定是這妮子心裏憋着壞呢!”
說完,沈夫人又笑着和霍迎煙打趣。
“你這孩子,自己辦宴席,倒在這裏躲起閒來,可累壞了呂媽媽和綠衣。”
“有母親和姑姑在這裏爲我坐鎮,西邊男賓又有舅舅替我招待,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正說着話,沈舅母身後一位身着丁香色衣裙的少女上前一步,親熱地挽住了霍迎煙的胳膊。
“表姐!”
來人是霍迎煙的表妹,沈飛葦,她是沈舅母的女兒,上面還有一個一母同胞的哥哥。
她生得明眸皓齒,氣質嫺雅,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霍迎煙看着她鮮活明豔的笑臉,心中一痛。
她忘不了,前世這位表妹,因被太子看中,遭秦王記恨,被設計毀了清白。最後不堪受辱,自縊於閨房之中。
“葦兒也來了。”霍迎煙回過神,緊緊握住她的手,“今日定要好好頑,莫急着回去。”
還好,表妹如今才十四,距離說親還有幾年,一切都還來得及。
“知道啦!”沈飛葦笑着應下。
緊接着來了兩位夫人,與霍迎煙交談中顯得格外熱情。
她們一位是正六品大理寺右司丞家的樂夫人,一位是從六品光祿寺署正的夫人鍾夫人。
官職不高,但是娶一個侯府庶女做主母確是夠的。
尤其沈舅母的娘家是大理寺少卿,正是樂夫人她家的頂頭上司,兩人在各種場合也見過面,樂夫人寒暄得更熱情了。
樂夫人身後還跟着一位姑娘,十四歲上下的年紀。
“早就聽聞世子夫人仁善,不止收養了忠烈之後,對府裏的庶妹也愛護有加,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樂夫人笑着道。
“這是我家的女兒乘宥,往日裏沒怎麼見過世面,今日正好帶來開開眼界,也讓她和小姐妹們頑一頑,處些手帕交。”
那姑娘風姿綽約,容貌婉麗,說話的聲音也格外悅耳:“小女乘宥,給各位見禮了。”
“乘宥妹妹有禮了。”霍迎煙應道,正好將人交給沈飛葦,“這是我表妹飛葦,你們年歲相仿,今日便讓她帶着你。”
樂乘宥點了點頭,看向沈飛葦,眉目裏有些小心,也有些期待。
二人走後,樂夫人繼續道:“我那不孝子乘宇今日也來了,已去了男賓那邊。”
“我家三郎修遠也來了,算起來也已經在那邊坐下了!”鍾夫人連忙跟上。
霍迎煙心中了然,知道她們的意思,不動聲色地應酬着,目光卻落在了最後一位進來的夫人身上。
那是京城翰林齊家的主母齊夫人,她對着霍迎煙不算親近也並不疏遠,只打了招呼後尋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了。
齊家書香門第,翰林院雖然清苦,但並不清貧,而且一向不怎麼參與勳貴間的紛爭,說起來霍迎煙其實是比較看好齊家的。
待各處坐定,霍迎煙便開始將江牧柏正式引薦給衆人。
今日江牧柏穿着一身天青色的暗紋錦袍,腰間只系一塊竹節形的玉佩,那是初次見面沈稚容所贈的,據江牧柏早晨和霍迎煙交代,今日的這套穿戴是孔先生特意給他搭配好的。
江牧柏雖是個七歲的孩子,但站姿筆挺,面色沉靜,面對滿堂的人也能從容不迫地行禮,“牧柏給各位伯母嬸嬸請安。”
“早就聽聞世子夫人收養了忠烈之後,今日一見果然品貌非凡。”
樂夫人頭一個便開始誇。
“是啊是啊。這孩子一看就是讀書的好苗子,這通身的氣派……嘖嘖……聽說還請了京城裏那個有名的大儒孔先生做西席呢!”
一旁的鍾夫人也不甘落後。
“什麼?竟然是他!我家老爺三顧茅廬都請不來他!果然是將軍府的外孫,就是不一樣……”
夏氏雖然來得晚,但座次靠前,聽見這些誇贊,心裏說不出的苦。
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舊衣,又看了看霍迎煙身上那件用金線繡了雲紋的嶄新衣裙,一口氣更是上不來了。
江老夫人這時也被人圍了起來,說些恭維的話。
沒過幾句,老夫人忽然開口打斷了衆人的誇贊。
“迎煙心善,爲侯府尋來了這樣好的孩子,我這個做祖母的也不能小氣了。”
孫媽媽聽了話後立刻會意,將一直等在一旁已經有些不耐煩的江易安,領到了人前。
江易安今日穿得也好,而且有點太好了。
他一身石榴紅色的織金錦袍,腰間掛着金鑲玉的配飾,脖子上還戴着一個赤金的長命鎖,渾身上下都透出一股暴發戶的俗氣。
江易安得到了示意,立刻上前,學着江牧柏的樣子行禮,說的話也一模一樣:“易安給各位伯母嬸嬸請安。”
只是那雙眼睛總滴溜溜地亂轉,透出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算計。
江牧柏見了這樣,心裏想起孔先生。
“猴子穿龍袍——裝不像人!”
孔先生前兩日剛拿這話罵小廝來着,今日看了這樣的穿戴應當也會如此罵吧?
畢竟穿戴在孔先生心裏是比孔孟之道還要重要的大事。
“說起來也是緣分,我們侯府前些日子還來了一位旁支的孩子。”老夫人拉過江易安的手,滿臉慈愛,“這孩子叫易安,可憐見的,小小年紀沒了父母。我看他也是伶俐的,便留在身邊親自教養。”
衆人看了看江易安,又看了看江牧柏,心思各異。
倒是沈夫人說話了,“易安,聽老夫人說你伶俐,想必書也讀的不錯吧?不知如今都學了些什麼?”
江易安一聽,立刻挺起小胸膛,搖頭晃腦地大聲背誦:“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十來個字背得滾瓜爛熟。
沈舅母又笑着問旁邊的江牧柏:“牧柏,你呢?”
江牧柏上前一步,不急不緩地答道:“回舅祖母,先生昨日剛教過《孟子》裏的一句,‘君子莫大乎與人爲善’。”
他並不賣弄,只誠實地回答問題。
“你已學到這裏了?”
沈舅母確實有些驚訝,畢竟這個年歲的孩子即便開蒙早,也不過學些千字文,江牧柏已能脫口說孟子,想來定是更早時下的功夫。
江易安見風頭被搶,頓時有些急了,搶着說道:“我也會!我還會背《論語》呢!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他急於表現,聲音又尖又亮,實在刺耳。
江牧柏沒有爭辯,只安靜等江易安背完一段後對着宋氏微微鞠躬,補充一句:“先生說,書不在多,在於知行合一。”
一動一靜,一急一緩,孰高孰低,各位夫人心中自有評判。
老夫人臉色沉了下來,她知道,再讓江易安留在這裏只會是自取其辱,便立刻對孫媽媽使了個眼神,把江易安帶了下去。
就在這時,回廊盡頭,江玉枝在吉祥的攙扶下緩緩地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