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迎煙丟下這句不冷不熱的話,便再也不看這群臉色各異的人,轉身領着江牧柏徑直回了鳴晴居。
她走得幹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江雲馳看着霍迎煙離去的背影,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幾乎要炸開。他本以爲自己今日榮耀歸來,理當是說一不二的主心骨,卻不想竟被他七年未見的妻子逼到了如此狼狽的境地!
一旁的紀追月在慌亂過後迅速地冷靜了下來,她沒有再哭,也沒有再鬧。她知道若是此刻硬碰硬,只會讓自己顯得像個不知好歹的潑婦,容易傷了她和江雲馳多年來的情份。
她緩緩地鬆開了抓着江雲馳衣袖的手,又默默地退後了兩步,先讓丫鬟婆子們把江易安帶了下去,然後對着江雲馳又是柔弱一拜。
“月兒,你這是做什麼!” 江雲馳見狀連忙去扶,“快快起來!”
紀追月卻搖了搖頭,抬起一張我見猶憐的臉,眼角還掛着幾顆豆大的晶瑩淚珠,羸弱的聲音中帶着令人心碎的決絕。
“雲馳,這都是我的錯。”
“我本不該癡心妄想,更不該讓你爲難。世子夫人說的極是,追月身份卑微,本就不配入這侯府的門,我們的孩兒……能得老夫人收留,有個旁支的名頭,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你快去……快去跟世子夫人賠個不是罷!就說……都是我不知好歹糾纏於你,其餘的事情與你無關,你們還能做一對和美的夫妻!我……我這就離開侯府,絕不再給你和夫人添半分麻煩。”
紀追月說着便真的要起身離去。
江雲馳的心都要碎了!
“你說什麼胡話!”江雲馳一把將紀追月從地上拉了回來,也不顧是否有旁人在側,立刻緊緊地摟進懷裏,“我江雲馳心愛的女人豈能流落在外,容她人肆意侮辱?!我絕不答應!”
紀追月伏在他懷裏臉頰緋紅,又羞又怯地推了推他:“雲馳,別這樣……老夫人和侯夫人都還看着呢……”
江雲馳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鬆開了懷抱,但依舊緊緊地握着她的手腕,臉上也有些不自然。
老夫人和夏氏看着眼前這副摟摟抱抱的場景,心裏都跟吞了蒼蠅似的。
她們守了多少年的活寡,如今倒要看這兩人在她們面前上演這番情情愛愛?
夏氏撇了撇嘴,心中暗罵不知羞恥!
老夫人清了清嗓子,將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戳,打斷了二人的深情對視:“好了!有什麼話回你自己的院子說去!這裏是寧康堂,不是你們卿卿我我的地方!”
到底是自己的親孫子,老夫人罵完後還是得管,於是她對着江雲馳意有所指地說道:“雲馳啊,你如今也都看到了。不是我與你母親不容人,實在是……有些人仗着娘家的勢,眼裏已經沒有我們這些長輩了。”
夏氏也立刻跟上,對着紀追月假惺惺地抹着眼淚:“好孩子,讓你受委屈了。都怪我沒本事,做人婆母做成這番模樣,以至於護不住你們母子。不過你放心,我們侯府最是重規矩不過的,你既已是雲馳的人,又爲他生下了孩兒,日後這府裏總歸有你一口飯吃。”
“雖說……不能給你正妻的名分,但讓你做個良妾日日陪在雲馳身邊,總歸是委屈不了你的。”她頓了頓,又貌似寬慰地說道,“而且方才迎煙也說了,她願意你以良妾的身份入府,日後也不薄待你,她做嫡妻都點頭了,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若有,你只管找我和你祖母,我們幫着你。”
她與老夫人想的都是讓紀追月做個妾室,畢竟她一個孤女,沒有娘家撐腰,又有孩子傍身,比起霍迎煙來好拿捏得多。
紀追月聽了這話心中猛地一沉。
她原本以爲有江易安的存在,老夫人和夏氏定會向着自己,所以侯府內唯一的敵人只有霍迎煙。
可如今看來,這侯府裏的女人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霍迎煙那個賤人當衆提出納她爲妾,看似大度,實則是要將她死死地踩在腳下,讓她永無翻身之日!
而眼前這個看似慈和的侯夫人,更不是什麼好東西!她嘴上說着“護不住你們母子”,實則字字句句,都在將她往妾室這個火坑裏推!
她們婆媳,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天衣無縫!真當她是紙糊的不成?!
“夫人說的是。”她緩緩地從江雲馳身邊掙脫出來,對着夏氏福了一禮,那模樣比剛才面對霍迎煙時還要可憐,“只是追月蒲柳之姿,不敢奢求名分。能留在世子爺身邊已是天大的福分,至於入府爲妾之事……還是……還是等世子爺襲了爵,再從長計議罷!”
江雲馳立刻將紀追月護在身後,對着夏氏皺眉:“母親!此事休要再提!追月是我的恩人,我絕不會讓她受委屈做妾的!”
“我沒讓她受委屈啊!”夏氏急了,“我這不是……”
“好了!”老夫人見狀,知道再說下去只會讓場面更難看。她冷冷地看了紀追月一眼,心中對這個同樣不聽話的女人也生出了幾分不滿。
“此事日後再議!”老夫人一錘定音,結束了這場鬧劇。
見老夫人和夏氏不再多說什麼,江雲馳安撫地拍了拍紀追月的背,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你放心!明日我便要進宮面聖,述職領賞。到時候聖上定會爲你我做主的!”
老夫人和夏氏看着江雲馳對紀追月這番深情的模樣,心裏實在是有苦難言。
那可是面聖領賞!是決定咱們長寧侯府未來十年榮辱的潑天富貴!你怎可拿男女之情這等小事來叨擾聖上?!
萬一惹得聖上不快,覺得你沉溺女色難堪大用,撤了你的封賞奪了你的軍功,那可如何是好?!
她們婆媳二人守了七年盼了七年,等的就是今天啊!
可他如今竟要爲了一個女人的名分,去賭上整個家族的前程!
老夫人看着江雲馳一副正在興頭上的模樣,又不敢真的把話說重了,怕把他逼急了反而弄巧成拙,還讓自己落下埋怨。
說到底,侯府的前程都是要靠着江雲馳去拼的,她們再如何也不過管着後院的一畝三分地,退一步來說……不,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江雲馳真爲紀追月請到了平妻的名份,那也是個出身低微的平妻,橫豎不過被人饒舌幾句沒面子罷了,後宅中人不都隨着她們拿捏?
老夫人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斟酌着開口:“雲馳啊,此事……此事不急,還是先以國事爲重,你今晚得好好想一想明日如何述職才是。”
夏氏怕說錯話,沒跟着幫腔。
倒是紀追月,不嫌事大地又添了一把火:“是啊雲馳,你明日進宮面聖是要緊事,千萬不要因爲我惹聖上不快,萬萬不要提起我的事!”
“不!我一定提!”他看着紀追月信誓旦旦,恨不得當場海誓山盟以證心跡,“我絕不能再讓你受半點委屈!明日我定要向聖上討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老夫人氣得心口都在發疼,幾乎要當場發作,虧得月樓年輕扶得夠穩,不然江雲馳還沒進宮,就要擔上一個氣暈祖母的不孝罪名了。
就這樣,江雲馳第二日一早便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朝服,意氣風發地入了宮。